陆远没有立刻回头。
他先看脚下。
雪地里,他们这一行人的脚印由上往下,清清楚楚。
麻线还系在众人腕上,虽被风雪打湿,却没有断,也没有多出一截。
这就说明,跟着他们的不是影。...
石阶两侧的木桩上,缠着十七根红布条。
每根布条都湿漉漉的,像刚从血里捞出来,又被寒风冻住。布条末端垂在雪地上,融开一小圈暗红水渍,水渍边缘结着细碎冰晶,映着远处第八盏灯的红光,泛出诡谲的锈色。
陆远第一个踏上石阶。
靴底踩碎薄冰,咔嚓一声轻响,惊起一只黑鸦,从枯松枝头扑棱棱飞走,羽尖擦过观墙残垣,簌簌抖落几粒黑霜。
那霜落地即燃,却无火苗,只腾起一缕青烟,烟形如舌,在半空停顿一瞬,忽而倒卷,钻入陆远左耳。
他脚步未停,右手断刀斜垂,刀锋拖在雪上,划出一道笔直白痕;左手悄然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枚铜铃,铃身刻满细密符纹,铃舌却是空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顾川。
他呼吸比刚才沉了些,唇色泛青,额角沁出细汗,却死死盯着前方。他右手虚握,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发颤,似在数着什么。每踏一步,他指尖便轻轻一跳,仿佛脚下不是石阶,而是活物脊背的起伏。
“他在数心跳。”红绳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雪吞没,“不是自己的。”
她站在第三级台阶上,目光扫过两侧木桩。十七根桩,高低不一,粗细各异,有的焦黑如炭,有的泛着青灰尸斑,最靠近观门那根,竟裹着一层半透明薄膜,薄膜下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轮廓。
阿生玄落在最后。
他肩头墨斗线已尽数放出,银线如蛛网般悬于众人脚踝三寸之下,线头缀着七枚朱砂豆,在风中轻晃。他每走三步,便低头看一眼线头豆子——其中六颗稳稳不动,唯有一颗,正以极慢速度逆时针旋转。
“第七颗……”他喉结滚动,“它在找主。”
话音未落,最靠近观门的那根木桩,薄膜忽然鼓起。
噗。
一声闷响,薄膜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股浓稠白雾,雾气翻涌,聚成一张模糊人脸——眉眼依稀是赵大满的模样,嘴唇却裂开至耳根,无声开合:
“爹,你剪断绳子了。”
红绳猛地侧身,断刀横拦于顾川颈侧。
刀锋未触皮肉,寒气已刺得顾川颈后汗毛倒竖。
“别回头。”她道。
顾川僵住。
那张雾脸并未看他,只直勾勾盯着红绳,嘴角越咧越开,露出整排细密锯齿:“你让他叫赵大满……可他叫赵大满那天,第七盏灯就灭了。”
风雪骤然静了一瞬。
连第八盏灯的红光都黯了半分。
红绳没答话。她只是将刀尖缓缓抬起,刀锋映着灯影,照见自己瞳孔深处——那里浮着一点微弱金光,正与雾脸眉心同步明灭。
“你不是灯芯。”她说。
雾脸一滞。
“第八盏灯不是新点的。”红绳声音冷如井水,“是旧火复燃。它烧的不是供香,是名字烧尽后剩下的灰。”
她左手倏然翻转,拇指狠狠压向中指指节,结“焚名印”。
“纸灰有字,人灰无名。”
“灰若不散,火必返照。”
“照见谁?”
刀尖轻颤,嗡鸣如蜂振翅。
雾脸猛然扭曲,薄膜下的人形轮廓剧烈抽搐,整根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白雾溃散,凝成一行字,悬浮半空:
【赵大满之名,已入土。】
字迹未定,第七根木桩忽地爆开!
木屑纷飞中,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少年踉跄跌出,胸口插着半截断尺,尺上还沾着未干的墨迹。他跪倒在石阶中央,仰头望向红绳,嘴唇翕动:
“师姐……你教我的‘生’字,写错了。”
红绳瞳孔骤缩。
阿生玄脱口而出:“林清禾?”
——那是七年前失踪的师弟。当年他随师父入关北勘验阴脉,再没回来。宗门只寻回他半本手札,末页写着:“屯西旧井,字生于火,火生于惧,惧生于……”
后面被血糊住了。
少年抬手,颤抖着指向自己心口断尺:“尺是量物,是量名。你量错了。”
他咳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雪上,竟化作一个个微小篆体“生”字,字字凸起如钉。
红绳一步上前,俯身欲扶。
少年却猛地抓住她手腕,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别碰我!我身上有灰!”
他另一只手撕开衣襟。
胸前皮肤下,密密麻麻嵌着上百粒米粒大小的白点,每个白点都微微搏动,像一颗颗微缩的心脏。
“他们把名字碾成粉,混进米里……”少年声音嘶哑,“供坛上八碗米,一碗一碗喂我……喂了七年。”
红绳喉头一哽。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是王成安抱着大满赶了上来。孩子仍在昏睡,但睫毛正剧烈颤动,仿佛正梦到烈火焚身。
“成安!”红绳头也不回,“安魂印改‘守魄诀’!双指压他左右太阳穴,念:‘魄在皮,不在灰;神在目,不在米!’”
王成安立刻照做。
大满身体一震,口中溢出一丝白气,气中裹着半粒米,米上“生”字鲜红欲滴。
那米粒刚离唇,第七根木桩又炸了。
这次滚出的是个女人,穿着褪色蓝布袄,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她扑到少年身边,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清禾!娘等你八年了!你咋瘦成这样啊!”
少年浑身僵硬,没回头,只盯着红绳:“师姐,她不是我娘。”
红绳看着女人腕上——那里没有林照,只有一圈暗红勒痕,勒痕下皮肤溃烂,露出森白骨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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