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抬眼。
“他说,‘小魏,别学我。该争的,一寸不让;该放的,片瓦不留。但记住——’”陈道明声音沉缓,字字砸在地上,“‘船可以沉,舵不能丢。’”
话音落,他转身离去,帆布包带子在他肩头勒出一道深痕。
李铭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突然变得极响,盖过了灵堂里低低的啜泣。他摸出口袋里那半张预告片卡片,指尖摩挲着“锅炉房”三个字。秦兰要炸掉的从来不是机器,是所有拖累航速的旧规则、旧人情、旧羁绊。而“舵”在哪里?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杨蜜正弯腰帮佟丫丫整理裙摆褶皱,两人手指无意相碰,又飞快分开,像两尾倏忽交错的鱼。
葬礼结束已是下午三点。众人陆续离场,李铭却被于冬拉住:“等等,有件事得跟你当面说。”他引李铭至殡仪馆后巷,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小狗哥交代的,只交给你。没封口,但说‘拆开前,先想想湄公河的水温’。”
李铭拆开信封。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两行小字:
**“1978.05.12 于津门码头”
“2013.01.28 于四宝山”**
表壳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魏:你妈当年在船上跳的那支舞,我录下来了。磁带在你书房第三格,蓝盒子。”**
李铭手一颤,怀表差点坠地。他猛地抬头,于冬已转身走远,背影融进飘雪里,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小狗哥说,有些债,得用命还。有些路,得用命铺。”
回程车上,项琳亨一直沉默。直到驶过津门大桥,她忽然开口:“《你是证人》杀青后,我接了部新戏,《消失的爱人》,悬疑题材,导演想让你配乐。”她侧过脸,雪光映着她瞳孔,“但我说,得先问过魏总。”
李铭望着窗外。江面结着薄冰,裂纹纵横如网,冰下却有暗流奔涌不息。他想起昨夜影音室里,杨蜜趴在他胸口,指尖画着他锁骨轮廓,忽然问:“你说,如果小狗哥今天没走,我们仨现在会在哪儿?”
他当时没答。
此刻,答案却劈开风雪,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们会在太平轮的甲板上,在尚未沉没的船体中央,握着同一份剧本,听着同一阵涛声,而秦兰站在船头,朝他们举起酒杯,笑骂:“傻站着干啥?开船啊!”
车驶入隧道,灯光如瀑倾泻。李铭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发出金属淬火般的脆响。
隧道尽头,光亮刺破黑暗。
他睁开眼,对项琳亨说:“《消失的爱人》……我接。但得加一条:片尾字幕第一行,必须是‘谨以此片,献给秦兰先生’。”
项琳亨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层乍裂,底下是汹涌春汛。
“好。”她说,“我这就去跟导演说。”
车窗外,津门城廓渐次浮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城市在雪中蒸腾起暖雾。李铭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最新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杨蜜:
【刚和丫丫吃完晚饭。她问你什么时候回北京。我说,等太平轮启航那天。】
他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远处,电视塔顶的霓虹灯忽然亮起,红、绿、蓝三色光束旋转着刺破夜空,像一柄缓缓转动的舵轮。
李铭终于按下发送键,只回了两个字:
【等我。】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底传来一声悠长汽笛——
呜——
那是万吨巨轮,挣脱锚链,破开浮冰,驶向深不可测的墨色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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