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校园很安静。
在平常看起来很正常的事物,在黑暗中显得却不同了。
我不习惯这样的氛围。
总觉得很像恐怖片......在视线里,教室的玻璃反射着月光,四周都散发出仿佛沉浸在海底的冷色。
明明是夏天的午夜,应该湿热才对,但气温却反倒有些下降了。
但好在,我要做的事就是往玲奈的储物柜里投东西这种程度就好……………
可是。
玲奈, 你的安全意识也太强了吧。
她的储物柜紧锁,这倒是很正常。
但储物柜下的缝隙,竟然也被里面的东西堵得满满的,我试图塞了几下,结果是徒劳。
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信封都被塞得要折叠起来,信还有一大半都露在外面。
我试着松了一下手。
匿名信封直接被弹了出来,落到了乖乖跟在我身后的乙骨同学脚边。
我:“…………”
乙骨同学俯身捡了起来。
看到这是一封信,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抹郁色。
“这个是,绘真准备给其他人的情书吗......?明明我是绘真的………………男友………………”
我连忙否认:“不是的。”
虽然我确实明白我们两个人只是假扮情侣,但再怎么说,在男友面前给别人送情书也太过分了吧?
“那么这个是为什么呢?”
而且玲奈的储物柜外面可是贴着粉色贴纸,怎么看都是女生,乙骨同学是怎么联想到我给别人送情书的呢......总之,我还是先回答乙骨同学的问题吧。
“我有点事。”我说,“不过不能告诉她,只能背着人这样做。”
希望听起来不像是在犯罪。
“就像你以前对我那样吗?”乙骨歪着头。
我一惊。
“呃、呃,嗯。”
短信里提及是一件事,直接当面说出又是另一回事了。
为了转移话题,我立刻将视线投向了储物柜,匆忙地说道:“我在想办法,能不能找到什么工具,把储物柜稍微打开一点,因为我想把信封放进去………………”
我的话音尚未落下,视线内突然出现了乙骨同学抬起的手。
“砰!”
他越过我,手收紧,砸向了储物柜。
下一秒,我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坚固而紧闭的储物柜锁发出了弹响的“咔嚓”声,竟然直接打开了。
“这样可以吗?”乙骨说。
我:“………………”
一时间无言以对。
是我的错觉吗?我总感觉,背着剑袋时的乙骨同学要更有进攻性一些。
正常人是不可能直接徒手开柜门的吧?我记得学校还专门吹嘘过自己对学生隐私的高配置。毕竟,我们可是高升学率私校,很多教学设备都是最优质的。
但对他来说,仿佛这是不值得一提的事。
初中时的乙骨同学不是柔弱无力的典范吗?我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动摇。
“不用担心,柜门没有坏。”
乙骨大概误解了我一动不动的原因,轻声解释道,“我观察了,它是收缩式,只要重击就可以迫使锁门弹开。绘真等下重新关门,就不会留下开过的痕迹。”
......还是不对劲吧。
我忍不住偷看了一眼,乙骨同学白色制服中袖露出的手肘。
瘦削,覆盖着薄肌。
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这种爆发力的样子。怎么办。还是无言以对。
“绘真?”乙骨困惑地叫了我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不安,"我......我做的不对吗?抱歉,我应该先问你,再做的。你觉得,我自作主张了吗?你......生气了吗?”
他开始紧张起来了。
我意识到是自己住的时间太久了。
我:“没有生气。我......现在要放信封了。”
乙骨同学松开了手。
储物柜门展开,露出了玲奈存放的私人物品。
我并不是很想侵犯她的隐私,本来只是想将信封放进去就好,但打开的柜门背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照片......有近藤单人剑道比赛的照片,她的自拍,还有她上次参加校园祭和小团体假笑的合照。
她在自己的照片,和近藤之间画了一个爱心。
我的视线略过。
但是…………………
还有一张照片。
啊。
我没想过,我的照片会被贴上去。
那是我和玲奈的双人照。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玲奈说我是机器人了,因为我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不过,玲奈却......笑得挺开心的。不是假笑,而是真的感到很愉快。她好像很放松。
那是高一的合照。
其实在刚入学的时候,我就和玲奈接触过。
我喜欢有人替我转移周围人的目光。
在玲奈身边,我可以安心地当一个平静的透明人,所以我觉得她或许能成为我的朋友。
直到我撞见,她和小团体将人堵在杂物间从头顶浇水。这场短暂的友谊就结束了。
没想到,我们的合照还在她的储物柜里。
......我开始感觉,自己真的在侵犯别人的隐私了。
这不是我应该看到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的目光从照片上滑过。
我记得自己说过,我和玲奈不是朋友。但她却贴着我们两人的合照?我不希望他觉得我是个骗子。
但还好。
乙骨同学没有问。
我松了一口气,立刻将信封放进去。
但刚刚关上柜门,我就忽然听见了黑深的走廊传来了“嘎吱”一声。
这声响动很轻微,但在死寂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突出。
仿佛除了我和乙骨同学以外,还有第三个人存在,正站在走廊的那边暗地里偷窥一样。
但我想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有人在才对。
难道?是那个传说中的怪物?不会吧?我根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我有那么倒霉吗?难道宇宙的吸引力法则就是,一旦被我身边的人观测到怪物,我就要遭遇它吗?
我往旁边移动....……但没移成功。
因为乙骨同学就站在我的身旁。我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他的胸口,他伸出手,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这是一个仿佛被揽住的姿势,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眯起眼,看着走廊那头。
面无表情、冷静平淡。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乙骨同学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说多么有威慑力,而是他原本松弛的身体,忽然散发出了强烈的惊悚漩涡。
“你在看什么?请出来。”
乙骨说。
他一说话,声音就透过紧贴的胸口震动,让我的注意力不得不放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就在我想……………难道乙骨第二外语是怪物语,可以和怪物沟通,就像我曾经撞见过的环绕在他身边的苍白巨物那样的互动的时候,乙骨同学低下头,迟疑地说:“绘真,我可以过去一下吗?”
怎么回事,忽然不紧张了。
......我觉得情绪变化很快的乙骨同学,可能要更吓人一点。
这种时候就不要记得刚才储物柜的事,需要征求我的同意才行动了吧。
还是说,面对怪物对他来说,和开个柜门没什么区别,是一个级别的事情。
………………不能细想。
但乙骨同学还是很认真地等待我的同意。
我:“可以。”
乙骨松开了我,朝着走廊走去。
动作很快。
他伸出手,闪电一般,直接从黑暗的阴影里带出了一道身影。
我看清了他手的那一边。
这竟然是......近藤。
他被乙骨同学毫不留情地甩到了一边,身体摇晃了一瞬,却还是无法保持平衡,直接撞在了那些反光的教室玻璃窗上,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了吃痛的呻吟。
被他的撞击影响,周围的玻璃窗户也跟着震动,发出了“哗哗”的连锁响动。
整条走廊,似乎都在因为乙骨同学出手而颤抖。
“为什么要在那里?”
乙骨俯视着他,声音没有波动,“你在跟踪绘真吗?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吗?”
我站在不远处,看到地上的近藤猛地瑟缩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惊恐。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
有
的时候,我也无法明白乙骨同学到底是纯粹的礼貌、还是在询问临终遗言。
被那双灰色的眼珠俯视,我想我可能甚至有点同情起近藤了。
“我还要问你们!"
近藤毕竟是那个近藤,他颤声振作起来,“现在可是快到午夜了,学校早就锁门了,你们在储物柜面前鬼鬼祟祟干什么?难道是想偷东西?我,是学生会的,我当然有资格在这里!”
他看向了我:“而且,你们刚才站的位置是玲奈的储物柜吧?"
………………真烦人。
最
近做什么都不太顺利。
白天关于被发现的猜想应验了。
我不能让乙骨同学替我撒谎,这毕竟是我做出的决定,我不想将乙骨同学牵扯进来。
“我……………”我准备开口。
“滴滴滴。”
手表声响起。
我看向近藤。
他也面露茫然,看向自己腕间的电子手表。
十二点整。
——午夜已至。
近藤:“我没有设定时……………”
“轰隆隆——”
突然,从教学楼外传来了雷声的巨大嗡鸣,瞬间淹没了他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走廊的窗外。
不知何时起,黑沉的天空覆盖上了延伸开来的骇人马云,这是暴雨将至的特征。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教学楼外就翻滚着这样的异像......这正常吗?
似乎在助兴这荒诞的发展,走廊的窗户忽然自己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哗哗”
仿佛有人在拼命捶打着窗户,发出无声的尖叫。
“啊——?!"
近藤吓得大叫起来,狼狈地远离了窗户,完全遗忘了刚才我们聊的话题。
那副具备优越感的模样已然荡然无存。
我:“…………”
如果是以前的我,这个时候很可能已经找个教室的储物柜,想办法躲起来了。
但前段时间,为了了解乙骨同学是什么类型的恐怖片主角,我看了太多的惊悚画面,心里是凉凉的,脑子是木木的,面对这种情况,竟然还有余力想:………………乙骨同学,看起来好淡定啊。
他似乎在看什么东西,丝毫没有被这些可怖的发展影响。
我也跟着看去。
在这栋教学楼斜对面的位置,教学楼的天台上,有一个模糊的扭动黑影。
好像是人形。
但这样的天气,谁会站在天台?
下一刻。
我看到黑影越过栏杆,身影往下坠落。
它、竟然跳楼了。
我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就在一眨眼的工夫,我再次看向天台,却发现了刚才本该坠楼的黑影。它恢复了原本的位置,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只是我的幻觉。
但………………
很快,在我的视线里,它又再次跳了下去。
一次又一次。
它在不断地重复着跳楼的举动。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这可能就是那个自杀的男同学。也很有可能是这些异样的根源。
注意到我的目光,乙骨同学收回了注视,视线再次落到了我的身上。
然后,他立刻面露担忧。
“绘真害怕吗?”"
“我没有。”我下意识说。
这比他遭遇恐怖事件情绪波动大多了,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朝我走来,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抚摸着我的手指,安慰道:“没关系的,还比不上我们在电影院约会看的蚯蚓人2呢。”
请不要在这种惊悚时刻,提到我们第一次约会的事。
这要是变成巴浦洛夫的狗了怎么办。
一
遇到恐怖的事情,就只能想到乙骨同学了。也就只能和乙骨同学约会了。
“现在是怎么回事?!”
近
藤崩溃的声音响起,他也看到了天台上发生的事。
作为知情者,又或者是罪魁祸首,遭遇了无法理解的事,他此时此刻的反应比我大多了。
“那家伙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什么不死个干净?这是什么?他要变成怨灵来找我报复吗?!你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意外,难道你是故意的吗?故意联合干代同学将我引诱到这里来,然后让他找我复仇吗?你是什么东西,灵媒?巫师?还是怪物?"
乙骨心不在焉:“嗯,就是这样。”
近藤发出了被噎住的哽咽声。
虽然被抛了一大堆话,但乙骨同学根本就是在已读乱回。
见无果,近藤又将视线投向了我。
他可能意识到了,走廊里和他同样为普通人的只有我。
因为都是平庸的人,他觉得我们应该是一个阵营的。我倒是可以理解他的思路。
“千代同学,你肯定也是被卷进来的吧?你肯定是被利用了,被这个装得很体贴的男友诱导了,你不觉得他总是在你面前装成无辜的样子吗,他肯定不是你的男友……………”
乙骨突然看向了他。
近藤猛地止住了声音。
“我没有利用绘真。”死寂中,乙骨说,眯起了眼,“而且,我就是绘真的男友。”
近藤又看向了我,仿佛在对我说“快说句话啊”。
……………这种时候了,我们要关注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我们现在可是被困在走廊上了,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但面对乙骨的目光,我还是:“……嗯”
近藤哑口无言。
乙骨微笑了一下,我个人认为相当不合时宜,但他紧接着拿出了手机。
他先是对着教学楼天台拍了一张照,然后……………
低头编辑短信。
要是换在平时,我肯定会觉得他很可爱的。
因为乙骨同学就连发短信都这么认真,一下又一下地敲击,仔细地输入敬语。
我不打算问乙骨同学要做什么,因为感觉很像在查岗,但他却主动开口:“我在和五条老师发短信。”
“这是咒灵。”他说,“听绘真的描述,我就觉得很有可能是它们。因为我对咒灵的感知能力一般,所以我观察了一下,这应该是有接近特级的水平。但这很不对劲,因为不太可能是特级………………”
不想听。
我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个动作很突兀。
这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直白的事。
乙骨同学一瞬间停住了编辑手机的动作。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嗡嗡、我只能感觉到乙骨同学看着我的眼神。窗外电闪雷鸣。
其实这是个掩耳盗铃的动作,因为我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一切的声音,这只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
“你和老师的关系真好。”我勉强说,“乙骨同学,你变了很多。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我没有用“忧太”。
而是换回了乙骨同学。我想这至少说明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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