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指甲刮过坛身，发出刺耳声响：“我挖了三天三夜，把整条回廊的岩壁都啃穿，就为了找到这坛子。结果打开一看——”她嗤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全是沙子。可沙子里，真有三颗虾仁壳，壳上还沾着半片龙井茶叶，叶脉清晰得像昨天刚采。”

我怔怔看着她。此刻的梅兰妮，褪去了魔女的戏谑与掌控感，像一株突然暴露在强光下的深海藻类，纤细、脆弱，脉络里奔涌着无人知晓的暗流。

“所以你信莱恩？”我听见自己问。

她没答。只是揭开坛盖，一股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茶香飘了出来，淡得几乎不存在，却让我胃部猛地一缩，喉头涌上铁锈味——那是身体对极致美味的本能臣服。

她舀出一小勺沙子，倒在掌心。沙粒间果然嵌着三片半透明的虾仁壳，壳面凝着细小水珠，在昏光里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她忽然张嘴，将沙子连同虾壳一起含进嘴里，细细咀嚼。腮帮子微微鼓动，喉结上下滑动。

“唔……”她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咸鲜里带点涩，涩后面回甘……虾壳酥脆，茶叶微苦……嗯，火候差半分，茶汤温度低了两度，虾仁腌渍时少放了一粒糖。”她咽下去，舌尖舔过嘴角，“不过……已经比第十六版强了。至少，这次没尝出绝望的味道。”

她忽然把空坛子塞进我怀里。陶土冰凉粗糙，坛底沉甸甸的，仿佛还压着整个遗忘回廊的重量。

“明天开始，”她转身走向灶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苍白小臂，手臂内侧，蜿蜒着一条极细的、由无数微小菜名组成的暗银色纹身：佛跳墙、麻婆豆腐、松鼠鳜鱼……每个字都在缓缓流动，像活物的血脉，“你跟我学‘养菜’。不是学怎么做，是学怎么让它活下来，饿不死，也别让它饿疯了。”

我抱着坛子，指节发白：“……怎么养？”

她抓起一把干香菇扔进热水盆，看菌伞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像一朵朵苏醒的褐色云朵。“先喂它最想吃的。”她头也不回，声音轻得像叹息，“比如……一个愿意为它挨饿三天的人。”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急促叩击声。咚、咚、咚。节奏精准，带着金属质感。

梅兰妮动作一顿。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她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三道弧线——

厨房四壁的阴影骤然活了过来，扭曲、拉长，凝聚成四具披着破烂斗篷的高大人形。它们无声伫立，兜帽下空无一物，唯有两簇幽绿火苗静静燃烧。

“饿殍守门人？”我认出那轮廓，喉咙发紧。

梅兰妮没回答。她只是盯着窗外，银灰色瞳孔深处，熔金纹路再次浮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炽烈、更暴戾。窗外叩击声停了。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窗纸，不高，却像钝刀刮过生锈铁皮：

“梅兰妮大人。无光领东部粮仓失火。火势……吞掉了三十七座谷仓，还有……正在搬运的最后一船‘白玉粳米’。”

梅兰妮没动。她只是抬起左手，慢条斯理地，用指甲刮过右手食指刚才被切伤的位置。那处皮肤完好无损，连道浅痕都未曾留下。

“哦？”她终于开口，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的毒，“烧得挺旺啊。”

“是。”窗外声音毫无波澜，“火里……发现了一具焦尸。穿着金三角风格的破烂马甲，左眼……是颗玻璃珠。”

我抱着坛子的手猛地一颤。

梅兰妮却笑了。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清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她忽然抄起灶台上那把豁口菜刀，反手就是一刀——

刀锋精准劈开窗棂，木屑纷飞。窗外，一张惨白的人脸正紧贴着破洞，眼窝空荡，左眼眶里，一颗浑浊的玻璃珠正映着厨房昏黄灯火，折射出诡异的光。

梅兰妮的刀尖，停在那人脸眉心半寸之处。

“陈老板，”她歪着头，笑容甜美，“您这‘火候’，可比我的鱼香肉丝……差远了。”

那人脸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开一道裂口。没有声音，但整个厨房的空气都随之震颤——

灶膛里将熄的余烬，突然爆燃成一片幽蓝色火焰。火焰中，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菜名盘旋升腾：剁椒鱼头、夫妻肺片、蚂蚁上树……它们尖叫着，燃烧着，化为灰烬，又在灰烬里重新拼凑出新的字形：

【饿】

【饿】

【饿】

梅兰妮的银灰色瞳孔，彻底被熔金填满。她手腕一沉，刀锋向前递出——

就在此时，我怀里的陶坛，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里，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茶香，悄然逸出，缠上我颤抖的手腕。那香气温柔，带着初春龙井的清冽，和虾仁在沸水里舒展时，最鲜嫩的那一瞬。

我低头，看见坛底沙粒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崭新的、翠绿欲滴的茶叶。叶脉清晰，叶尖还悬着一滴晶莹露珠。

窗外，陈老板的玻璃珠眼，映着梅兰妮眼中沸腾的熔金，缓缓转动了一下。

厨房里，只剩下炉火噼啪，和我擂鼓般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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