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莲眼睫剧烈一颤,喉间哽咽,却用力抿紧唇,只将小手伸向小白。小白立刻握住,另一只爪子搭上小虎肩膀。三只小手叠在一起,掌心温度交融,仿佛无声契约。
此时,远处废墟中传来窸窣声响。一名身着素麻衣的少年踉跄爬出,浑身是血,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却不见血肉翻涌,只有一截莹白玉骨裸露在外,泛着淡淡青光——那是被九劫青莲根反噬后,强行重塑的“伪骨”。
他一眼望见江子衿,双膝重重砸地,额头磕出血痕:“谢……谢尊上不杀之恩!”
江子衿目光扫过他断臂,又落回他脸上。少年眉骨高耸,眼神却澄澈如洗,毫无怨怼,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敬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回尊上……”少年喉结滚动,“草民……阿砚。”
“阿砚。”江子衿重复一遍,目光微深,“你断臂时,可曾听见莲莲在你识海中种下的‘引’?”
阿砚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我……我梦见一朵青莲,开在我心口……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江子衿颔首,指尖轻点虚空,一缕青气飘向阿砚断臂。那青气没入玉骨,瞬间催生出细嫩新肉,青莲纹路自断口蔓延而上,如活物般缠绕臂骨,最终凝成一枚古朴莲印。
“此印,是你与莲莲之间的‘契’。”她道,“你既承她一线生机,往后便是她同根所出之枝。若她有难,你命可替;若她有求,你力必赴。你可愿?”
阿砚毫不犹豫,额头再次重重磕下:“阿砚愿!”
话音未落,他断臂处青莲印骤然亮起,一道青光直射莲莲眉心。莲莲身形微晃,随即睁开眼,眸中青芒流转,竟似多了一分沉静底蕴。
江子衿这才真正露出一丝笑意,转向司空惊蛰:“司空道友,此子交予你调教。三年之内,让他执掌昊然界‘青壤司’——专司灵植复苏、界土养脉之事。”
司空惊蛰肃然领命,心中却掀滔天巨浪。青壤司,乃昊然界自上古便设、却早已名存实亡的要职,专司维系界内灵脉根基。此职向来由天道亲授,如今竟由尊上亲点……
他抬眼,只见江子衿已牵起三小只的手,缓步向远处山峦行去。夕阳熔金,将她身影拉得修长,裙袂翻飞间,腹中胎动似应和着晚风,一下,又一下。
小白忽然仰头:“主母,我们……是要回家吗?”
江子衿脚步未停,只抬手遥指天际——那里,云层正被一股无形力量缓缓拨开,露出下方一座悬浮山峰。山体通体墨玉色,峰顶亭台错落,檐角悬着风铃,此刻正随风轻响,叮咚如雨。
“嗯。”她应道,声音融在晚风里,“回家。”
小虎踮起脚,努力想看清山峰全貌:“可是……那里好远啊。”
“不远。”江子衿垂眸,指尖轻抚小腹,笑意温软,“你爹在等我们。”
话音落下,山巅风铃之声陡然一清,如裂帛,似惊雷,又似一声悠长叹息。整座悬浮山峰缓缓下沉,云气如潮退去,露出山腰处一座小院轮廓——篱笆矮墙,竹影摇曳,院中石桌上还搁着半盏凉茶,杯沿留着淡淡指痕。
小白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是……是爹爹的院子!”
莲莲第一次松开了紧握的小手,悄悄拽住江子衿的袖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主母……爹爹……他一直都在?”
江子衿停下脚步,转身,将三小只尽数揽入怀中。晚风拂过她发梢,也拂过三张仰起的小脸。她目光越过山峦,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天幕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正静静闪烁,如一颗亘古未动的星辰。
“他一直在。”她轻声道,指尖拂过小白发顶,莲莲鬓边,小虎额角,“从未离开过。”
风铃再响,叮——咚——
山风忽起,卷起满院竹叶,簌簌如雨。江子衿牵着三只小手,踏着斜阳余晖,一步步走向那座小院。裙裾掠过门槛时,檐角风铃轻颤,一声清越余音,久久不散。
而在她身后,司空惊蛰久久伫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于缓缓抬手,以雷光凝成一道符箓,郑重烙于自己心口——那是昊然界最古老的誓约纹,纹成即契,契成即死,永不违逆。
风过林梢,带走最后一片残云。天幕澄净,星子初现。远处,一只归鸟掠过山脊,翅尖沾着夕照,飞向那座灯火初上的小院。
院中石桌上,那半盏凉茶不知何时已续满,热气袅袅升腾,氤氲如雾。
雾气深处,似有低笑轻响,温厚,慵懒,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久别重逢的微颤。
“回来了?”
江子衿脚步微顿,唇角弧度更深,未答,只牵着三只小手,迈过门槛。
门扉轻合,风铃再响。
叮——
咚——
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