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龙……”无形君主喃喃,声音里竟有释然,“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蚀龙缓缓转向江子衿,巨大的蛇首低垂,鳞片缝隙间渗出温润青光,竟如朝圣般轻轻触碰莲莲伸出的小手指。
刹那间,莲莲眼中星河与业火尽数褪去,只剩纯粹澄澈。她歪着头,认真打量着眼前庞然大物,忽然伸手,一把揪住蚀龙额前最细软的一缕灰鳞。
“疼!”蚀龙发出幼童般的委屈呜咽,整条蛇身顿时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灰雾,乖乖盘在莲莲臂弯里,尾巴还讨好地蹭了蹭她脸颊。
全场寂静。
司空惊蛰默默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小虎捂着嘴偷笑,被小白狠狠瞪了一眼;无形君主呆立原地,脸上裂痕蔓延至嘴角,却再无一丝怒意,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
江子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蚀龙本是此界初生时的第一缕‘息’,因恶天觊觎其调和阴阳之能,强行斩断其灵性,以镜渊污秽为饵,诱它堕为‘蚀’。你们以为它是灾厄之源?错了。”她目光扫过那些瞳孔恢复清明的镜渊生灵,“它是被锁链勒住咽喉,却仍替你们吞咽毒瘴的哑巴。”
无形君主缓缓跪下,额头抵在冰冷龟裂的大地上,灰雾散尽,露出一张遍布岁月沟壑却不再狰狞的苍老面容:“……我愿卸去君主之位,永镇蚀龙封印。只求尊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江子衿垂眸,看着臂弯里呼呼大睡的蚀龙,又看向莲莲。
莲莲打了个小哈欠,揉揉眼睛,仰头脆生生道:“娘亲,它说它想吃糖葫芦。”
江子衿:“……”
小白:“噗——”
小虎立刻举起手:“我要山楂味的!”
无形君主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泪光闪烁,却咧开一个极难看、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老朽……这就去摘山楂。”
江子衿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翠光轻点无形君主眉心。一道青莲印记悄然烙下,随即隐没。无形君主身躯一震,周身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灰雾褪尽,显露出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袍,腰间别着一柄木梳——分明是镜渊最底层采药人的装束。
“从此往后,”江子衿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印,“你守蚀龙,亦守此界。若见有人妄图重铸‘蚀’之烙印……”她顿了顿,望向远处天际线,“便让他尝尝,我夫君当年酿的‘忘忧醉’。”
无形君主重重叩首,额头沾上龟裂大地的尘土:“喏!”
就在此时,莲莲忽然在江子衿怀里动了动,小手指向镜渊深处某个方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那边……有个人,在哭。”
众人循指望去——只见远处一片焦黑废墟之上,一个瘦小身影正蜷缩在残垣断壁间。是个约莫七八岁的镜渊女童,浑身脏污,左眼被剜去,空洞的眼窝里却有细小的青莲嫩芽正顽强钻出。
她怀里紧紧搂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铃铛,铃舌已失,唯有锈迹斑斑的铃身,在风中发出极微弱的、近乎叹息的嗡鸣。
小白怔住了。
小虎挣脱江子衿的手,快步跑过去,蹲在女童面前,从自己腰间小荷包里掏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冰浆果,轻轻放在她沾满黑灰的小手上。
女童迟疑着抬起仅存的右眼,瞳孔深处倒映出小虎温柔的笑容,还有她身后,那朵静静悬浮、花瓣上流转着星辉与业火的四劫青莲。
江子衿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拂过女童空洞的眼窝。青莲嫩芽轻轻摇曳,一滴翠绿汁液沁出,缓缓渗入伤口。
“名字?”她问。
女童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阿沅。”
“阿沅。”江子衿重复一遍,指尖青光微盛,女童左眼窝中的嫩芽瞬间舒展、抽枝、绽放——一朵细小却璀璨的青莲,在她眼眶中静静盛开,莲心一点微光,如初生星辰。
“从今日起,”江子衿直起身,目光扫过司空惊蛰、小白、小虎,最后落在阿沅身上,“你便是我江氏门下,第四位殿下。”
阿沅抬起手,小心翼翼碰了碰自己眼中的青莲,泪水无声滑落,却在触及花瓣的瞬间,化作点点萤火,飘向天空。
镜渊世界依旧荒芜,但龟裂的大地上,已有细小的青芽正顶开焦土,怯生生探出头来。
司空惊蛰望着这一切,忽然单膝跪地,八尾垂落,眉心蓝眼光芒大盛:“尊上!弟子愿以毕生雷法,护持此界新生!”
小白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哼了一声:“谁稀罕你护持……不过,以后打架,算我一个。”
小虎踮起脚,努力拍拍司空惊蛰的肩膀:“狐狸姐姐,等会儿教我捏糖人好不好?我想捏个……会发光的青莲!”
江子衿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望向镜渊世界尽头那道尚未愈合的空间裂隙——巴塔利逃遁的方向。翠绿眸光深处,一缕寒意悄然凝结,比方才任何雷霆都更令人心悸。
莲莲忽然从她怀中坐直,小手一招。
远处,那枚被无形君主遗弃在地的黑色菱晶,倏然飞至她掌心。她低头看着菱晶内部缓缓旋转的幽暗漩涡,轻轻吹了口气。
“噗。”
菱晶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小却清晰的金色文字:
【溯源·巴塔利·坐标:玄穹界·葬神渊】
小白眼睛一亮:“找到啦?!”
莲莲点点头,把菱晶塞进江子衿手里,又打了个哈欠,往她颈窝里一埋:“娘亲……抱紧点,困了。”
江子衿终于笑了。她收紧手臂,将莲莲护在胸前,转身,裙裾划过焦土,留下一串细碎青莲印记。
“走吧。”她声音平静,却似有千钧之力,“去把欠债的人,亲手押回府。”
小虎牵起阿沅的手,小白挽住司空惊蛰的胳膊,四人一狐,踏着新生的青芽,走向那道撕裂天地的空间裂隙。
身后,无形君主静静伫立,手中木梳轻轻刮过蚀龙温顺伏下的脊背。灰鳞缝隙间,无数细小的青莲种子正随风飘散,落入焦黑的大地深处。
镜渊世界,第一次,听到了心跳声。
不是恶天的鼓噪,不是蚀龙的悲鸣,是大地深处,万千新芽破土时,那细微却不可阻挡的——噗、噗、噗。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