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浪花汹涌。
海面火光四溅。
姜景年站在逐渐下沉的战舰舰桥上，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喀吱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右倾斜。
正可谓：
赤涛翻涌碎艨艟，
铁掌横...
夜风卷着咸腥的海雾，从花楼敞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拂过水晶吊灯垂下的流苏，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厅内灯火通明，酒香、脂粉香、汗气与铁锈味混杂蒸腾，却压不住那一股悄然弥漫开来的阴寒——不是来自窗外，而是自黑真剑吴之明落座之处，无声漫溢。
向茗年指尖一凉，杯中酒液微微荡起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放下，袖口滑下一寸，露出半截手腕，皮肤下青筋微凸，似有暗流奔涌。他早将八昧真火沉于丹田最深处，如蛰伏之蛟，只待一线机锋便破渊而出。可此刻，那蛇瞳扫来时，他脊椎骨节竟自发轻响一声，仿佛被无形之手捏住命门，连呼吸都滞了半息。
这不是宗师威压。
是比宗师更沉、更毒、更凝练的“势”。
尸毒门七毒经修至第七重“蚀骨生髓”，方能凝出这般蚀神之气——非以力压人，而以毒蚀念，使人不战而神溃。阿合万当年不过堪堪入门，便已令炼髓阶武者癫狂三日；而眼前这吴之明，眼尾已泛灰鳞，唇角渗出淡紫薄霜，分明已将七毒炼入血脉，半步踏进宗师门槛，却未止步，反借魔涨之势，逆行吞纳天地浊煞，硬生生在泥丸宫中养出一枚“尸婴”！
向茗年心头一沉。
尸婴非胎非魂，乃是以万尸怨气、百种剧毒、千种绝望为引，在神识深处凝成的一点死核。此物不增修为，却可吞噬对手真意、瓦解武道意志、甚至反哺本体，使伤势愈合速度倍增。昔年尸毒门老祖凭此物，曾于临安城外独战三位宗师而不退，最终反噬其二，逼得最后一人自碎双目遁走。
“原来如此……”
他垂眸，目光掠过吴之明腰间悬着的墨玉剑鞘。鞘身无纹，却隐隐透出腐朽气息，仿佛那里面封着一段早已死去千年的时光。剑名“黑真”，取“真火焚尽，唯余黑烬”之意。此剑不出鞘，便已是活物。
厅内寂静得可怕。连合欢宗几个调笑不止的女子也噤了声，指尖无意识绞紧衣带，指节泛白。
黑真剑吴之明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击扶手，节奏缓慢，却如丧钟敲在人心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诸位远道而来，吴某本不该扰了诸位兴致。只是今日既聚于此，有一事须得问个明白——”
他顿了顿，蛇瞳缓缓转向幻水教所在角落，嘴角牵起一丝冰冷弧度：“宝柏山据点，是谁动的手？”
空气骤然绷紧。
幻水教左护法孙七伤失踪之事，此前尚属秘闻，只在各派高层间辗转流传。此刻被吴之明当众点破，如同甩出一记响鞭，抽得满厅人头皮发麻。
角落里，一名面色枯黄的老者猛地攥紧酒杯，指腹青筋暴起，杯中酒液竟无风自动，簌簌震颤。他身旁两个年轻弟子喉结滚动，额角沁出冷汗，手指悄悄按向腰后短匕。
吴之明却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莲意教一桌，落在姜景年脸上：“薛圣男，你素来消息灵通，可知此事端倪？”
姜景年剥葡萄的动作一顿，指尖捏着果肉，汁水缓缓渗出。她抬眸，眼波流转间笑意未减，声音却像裹着冰碴：“黑真剑大人这话，倒叫妾身惶恐。莲意教虽在北境有些耳目，却不敢妄言南方之事。倒是听说前日宁城码头，有伙人劫了徐家运往南宛的三船硫磺，手法利落，连巡防营的哨塔都未曾惊动……莫非，与宝柏山一事，同出一源？”
她话音未落，白陨门一桌有人低笑出声，随即又被同伴狠狠肘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
吴之明眸光微闪，并未接话，只将视线移开，扫过血首堂、白骨庙诸人，最后落在向茗年身上。
那一眼，极轻，极慢，却像毒针扎进太阳穴。
向茗年心头警铃大作，几乎要催动雾蛊幻衣隐去身形——但他忍住了。
不能动。
此刻若显异状，便是自承其事。而吴之明这一眼，未必确知是他所为，更可能是试探群魔反应，借机立威。他若慌，便坐实心虚；他若静，反成疑云。
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动作自然，杯底朝上，一滴未漏。
吴之明目光掠过，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随即收回。
“既然无人知晓……”他缓缓起身，墨袍垂落如夜幕低垂，“那便罢了。今日之会，主旨不在追查旧案，而在共谋新局。”
他抬手，身后一名白衣长老上前一步，双手捧出一只黑檀木匣。匣盖掀开，内里并无金玉，只有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结晶，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有赤光脉动，仿佛一颗垂死心脏，在苟延残喘。
“卢安之心。”吴之明声音陡然低沉，“菌山丝君之子核，八块之一。”
满厅哗然。
向茗年瞳孔骤缩。
他手中那块，正是其中之一！此刻竟被吴之明堂而皇之取出示众，且观其色泽纹路，分明与他掌中那块同源同质，甚至……裂痕走向都分毫不差！
“此物，本该由幻水教执掌。”吴之明目光再次扫向幻水教众人，语气淡漠，“可惜，教中左护法陨落，右使叛逃，三堂主皆陷于‘浊光瘴’中昏迷不醒……幻水教，已无力镇守此核。”
他停顿片刻，环视全场：“故，七毒门愿代为保管，直至菌山丝君圆满重生之日。诸位若有异议，可当场提出。”
无人应声。
幻水教老者脸色灰败，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其余魔门之人，或低头饮酒，或摩挲兵器，或干脆闭目养神——谁也不愿在此刻触七毒门霉头。这卢安之心，既是钥匙，也是催命符。谁沾谁死，谁碰谁疯。幻水教已成弃子，再无人愿为其出头。
吴之明满意颔首，白衣长老合上匣盖，退入阴影。
“菌山丝君复苏在即，南方会武，亦将开启。”吴之明声音渐冷，“届时，临安城必成龙虎斗场。正道伪君子们忙着争名夺利，岂知脚下大地，早已被菌丝浸透？”
他指尖一弹，一道黑气射出，没入地面。刹那间，厅内数人脚边青砖缝隙中，竟钻出几缕细如发丝的暗红菌丝，蠕动片刻，倏忽缩回，不留痕迹。
“此物，能蚀铁骨，腐真罡，吞月华，化神识。”吴之明声音如毒蛇吐信，“它不择人，不分敌我。只要踏入临安百里之地，便已在菌山丝君感应之中。尔等若欲活命，便需此物庇护。”
他袖袍一抖，数十枚拇指大小的漆黑药丸飞出，悬浮半空，散出淡淡甜香。
“七毒门秘制‘避瘴丹’，可保三日无忧。每粒，需三百斤精铁、十株百年阴芝、一两尸婴血为引。”他目光扫过众人，“价格，按市价三倍结算。童叟无欺。”
厅内气氛陡变。
方才还人人自危的魔门高手，此刻眼中纷纷燃起贪婪之火。避瘴丹？分明是控制之饵！三日之效，恰够南方会武全程。服下者，三日后若无续丹，菌丝反噬，不死即疯。七毒门此举，非为救济，而是圈养！将诸魔门，尽数纳入菌山丝君复苏之局，成为其血食、其爪牙、其祭品！
向茗年指尖冰凉。
他早知菌山丝君非善类，却未料吴之明竟以如此酷烈手段，行此绝户之计！此丹若真流通开来，临安城将成人间炼狱——正道武者中毒者，必遭魔门围猎；魔门服丹者，终将沦为傀儡。而菌山丝君，将在血与毒的浇灌下，彻底破茧！
“黑真剑大人！”白陨门一名长老突然起身，抱拳道，“我白陨门愿购丹五百粒！另献玄铁矿图一幅，内藏三处富矿，皆未开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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