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五伤眉头微蹙:“潮音阁?此前未曾听闻。”
“三年前尚是沿海渔村小帮,得洋人资助,购置火器,收编流寇,短短两年横扫东江水道,如今已成一方霸主。”谢砚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其阁主‘潮音先生’陈鹤唳,据传已突破宗师门槛,武魄为【怒海潮音】,一声咆哮,可震裂山岩,摧折心神。昨夜,其麾下三艘铁甲船已悄然驶入临安码头,船上所载,非粮非盐,乃是三十门‘雷火霹雳炮’。”
孙五伤瞳孔微缩。火器,向来是武林正道最忌惮之物。寻常内气高手,纵有真罡护体,亦难抗炮火轰击。三十门,足以将一座小型武馆夷为平地。
“徐家与绝刀坞呢?”
“徐家以‘徐氏药庐’为名,暗中控制临安七成药材流通,昨夜突查三十七家江湖医馆,查封所谓‘违禁丹方’,实则将诸多正道疗伤圣药尽数扣押。绝刀坞更狠,其少主亲自坐镇城南‘万兵坊’,下令所有铁匠铺即日起只接刀具订单,且刀坯材质必须符合其指定配方——此配方所炼之钢,专破内家真气!”
谢砚一口气说完,额角隐现汗珠:“道主有言,此三股势力,表面各自为战,实则早已暗通款曲。其根本目的,非为争权夺利,而是……欲借会武之机,逼迫南方各派签署《临安盟约》,从此武道资源,尽归其三家掌控。若拒,则以‘魔氛猖獗,需集权弹压’为名,行清剿之实。”
孙五伤听完,非但未惊,反而眸中寒光更盛。她缓缓摘下斗篷兜帽,露出被晨光勾勒的清绝侧颜,声音清晰而冷冽,传遍整支队伍:
“原来如此。他们要的,不是武林盛会,是一场屠宰场里的分赃大会。”
“既如此……”她腰间霜雪剑嗡然轻鸣,剑鞘微震,“那便让他们看看,山云流派的刀,是如何削铁如泥,斩断贪欲的!”
话音落,她手中缰绳一抖,骏马长嘶,率先冲入官道。身后二十余骑,如离弦之箭,紧随其后,蹄声如雷,碾碎薄霜,踏碎晨光,向着临安城那座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的庞然巨兽,决然奔去。
而就在孙五伤一行身影消失于地平线之际,宁城西市,醉仙楼顶层雅间。
窗棂半开,寒风卷着细雪扑入,却在触及案几前,被一层无形气障悄然挡开。案几上,一盏碧玉酒壶,两只翡翠酒杯,杯中琥珀色液体微微荡漾,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柳清栀端坐于窗畔,白衣如雪,膝上横放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幽暗,不见丝毫寒光,只在剑脊处,蜿蜒游走着一条极细的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呼吸。
对面,一个身着墨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用一把银质小匙,慢条斯理地搅动杯中酒液。他面容儒雅,眼角细纹如刀刻,手指修长洁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浑身上下,寻不出半分魔门妖人的戾气,倒像是位饱读诗书的江南文士。
“柳道主大驾光临,赵某这杯水酒,倒是蓬荜生辉了。”赵砚舟放下银匙,抬眼一笑,眸光温润,竟无半分邪气,“只是不知,您这剑上金纹,是山云流派新得的‘庚金真髓’?还是……从那位刚伏诛的汪奇朗身上,顺手取来的‘幻月河’余韵?”
柳清栀指尖轻抚剑脊金纹,声音平静无波:“赵先生倒是好眼力。不过,此金非彼金。汪奇朗的幻月河,污浊不堪,怎配染指此剑?”
赵砚舟笑容不变,端起酒杯,轻轻晃动:“哦?那倒要请教,此剑何名?”
“无名。”柳清栀抬眸,目光如两泓寒潭,直刺赵砚舟眼底,“名,为虚妄。剑,为杀器。赵先生精擅‘蜃楼幻阵’,最懂虚名之害。何必明知故问?”
赵砚舟手中酒杯微微一顿,杯中酒液骤然凝滞,一丝极淡的涟漪,自杯底悄然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却令整间雅室的空气都为之粘稠。
“柳道主果然快人快语。”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三下,如同敲响丧钟,“既然如此,赵某也就不绕弯子了。石头村一事,汪奇朗失手,是我料错。您这位师弟,修为已远超情报所载,更兼有那柄古怪金纹剑……啧啧,怕是连教主大人,都未曾预料。”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可您真以为,仅凭您一人,就能扭转这乾坤倾覆之势?任有情已至宁城,血月影脉已扎根,洋人火器已列阵,世家爪牙已就位……柳道主,螳臂当车,非智者所为。不如……与我幻水教合作?您助我等稳住宁城局面,我教可助您山云流派,一统南方武道。届时,您便是名副其实的‘南天柱’,姜景年,不过您帐下一员偏将罢了。”
柳清栀静静听着,直至赵砚舟话音落下,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赵砚舟耳中:
“赵先生错了两处。”
“第一,姜景年非我帐下偏将。他是山云流派道主,亦是我柳清栀此生所择之道枢。他若倾覆,山云流派即倾覆;他若擎天,山云流派自擎天。”
“第二……”她膝上长剑,那幽暗剑身陡然亮起一线刺目金光,如同沉睡的太阳骤然睁开一只眼,“螳臂当车?不。我今日来此,非为当车,而是为——”
剑光暴涨!
并非斩向赵砚舟,而是悍然劈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轰——!!!
金光炸裂,木屑纷飞!那扇价值千金的紫檀木门,连同门后数名手持奇形兵器、气息阴冷的幻水教护法,瞬间被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剑气撕成齑粉!剑气余势不止,直贯楼顶,轰开一个巨大窟窿,漫天风雪,裹挟着碎木与血雾,轰然灌入!
赵砚舟脸上的儒雅笑意,彻底冻结。他猛地抬头,只见柳清栀已站起身,白衣猎猎,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金光流转,如熔金淌血。
“——为斩断你们这些,寄生在正道脊梁上的毒瘤!”
风雪呼啸,灌满雅室。柳清栀的身影,在漫天雪幕与破碎楼板的背景下,渺小,却如一柄刺破长夜的、不容置疑的真理之剑。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