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皇伸手掀开盒盖,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那几枚他珍藏多年,以备不时之需的部分灵符,都已经不翼而飞了。
一股比方才遇刺时更加狂暴,也更加羞愤的气血,从他的体内轰然炸开。
那狂暴的气浪,将隔间内的木架、锦盒,以及那些古玩玉器,尽数掀飞,撞在墙上,摔得粉碎。
“狗贼,竟敢如此猖狂!”
夏皇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哪里还有半分大夏皇帝的威仪?
“那两个蛮夷刺客,不仅想杀朕,还偷朕的东西,简直岂有此理!”
他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些刺客在他们多位超品天人围攻,数十枚灵符轰炸,甚至动用了本命蛊王气息的绝境中,竟然还有余力潜入他的私密隔间,盗走他的珍藏?
这怎么可能,除非......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让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那些刺客,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为了刺杀,刺杀只是幌子罢了,真正的目的是趁乱潜入他的私密空间,盗取他珍藏的宝物?
可他们怎么知道这扇暗门的存在,怎么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除非他们的背后有非常了解皇宫内部结构,甚至了解他夏圣鸣个人习惯的内鬼,否则岂会如此。
夏皇的脸色,在暴怒之后,又变得一片惨白。
他猛地回头,盯着依旧躬身肃立,等待命令的三人,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颤抖:“还有一件事,朕的私库也遭了贼,丢失的是几枚珍藏多年的灵级符箓,应该也是那两个刺客趁乱所为,
给朕一并追查!”
郑志藏、孙无妄、澹台战闻言,神色各异,尽皆是表演。
澹台战怒发冲冠,当场表示要将那两个刺客碎尸万段,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孙无妄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刺客如何能在多位超品围攻下分神盗窃,到底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而郑志藏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躬身应下。
但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旁人绝难察觉的异样光芒,一闪而逝。
灵级符箓失窃吗,那可不是寻常的宝物。
能在多位超品围攻的间隙,潜入皇帝的私密隔间,精准盗走符箓而不被任何人察觉,这等隐匿手段,这等对皇宫结构的熟悉程度,当世能有几人?
至少应该不是那两个已经被打成重伤,仓皇逃的蛮夷刺客能做到的。
那么是谁呢?
郑志藏没有深想,也不敢深想,他只是以更加恭顺的姿态,领命退下,开始安排对那两个倒霉刺客的全城搜捕。
文华殿,练功室。
夏无恙并不知道,他顺手牵羊,从那扇虚掩暗门后取的一些灵符已经被夏皇当成刺客的罪证,并因此引发了更加猛烈的追捕。
当然,即便知道这件事情,他也只会冷笑一声。
那些符箓对他而言,确实只是聊胜于无。
他真正的收获是此刻静静躺在随身空间里的那卷碧波阵典,这本高级灵典。
他盘膝坐在寒玉蒲团上,双手轻轻展开卷轴,目光落在那些古篆书写,配以精细阵图的内容上。
夜明珠的光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而沉静的光芒。
阵法之道!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继炼丹术之后的第二条副职之路,也是在有余力的情况下选择的第二条副职。
炼丹术助他提升修为,培植势力,是“内养”之道。
阵道则可助他掌控天地之力,布下天罗地网,困杀强敌,守护己方,是“外用”之道。
两条路,一内一外,相辅相成,配合绝佳。
更重要的是这卷碧波阵典与他修行的江河真经简直如同天作之合,若是不修行的话,未免太可惜了。
而且这些日子他遇到的很多事情,其实都需要用到阵道,以后也会有很多用到阵道的地方,学了绝不是无用的。
他丹田中那条长达十六公里,根基雄浑无匹的江河灵脉,是他修行一切水属性力量的绝佳根基,也可以作为碧波阵典的根基。
碧波阵典中记载的阵法,绝大多数都是水属性,或与水相关的。
引水阵、凝雾成障、寒冰困敌、碧波万顷......每一道阵法都需要布阵者对水属性灵气有极其精纯的掌控力,这样才能够修行。
这一点夏无恙天然具备,不仅如此,他那超凡的精神力量,七窍玲珑天赋带来的惊人悟性与理解力,更是他修行阵道的最大助力,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阵道不同于丹道,丹道更重对火候、药性、融合时机的精微掌控,偏感性与经验方面。
阵道则更重对天地之力、能量流转节点、阵纹勾画逻辑的理解与推演,偏理性与结构方面。
而这恰恰是七窍玲珑天赋最擅长的领域,夏无恙凝神静气,将全部心神沉入碧波阵典的卷轴之中,仔细地参悟起来。
开篇是玄真子对阵道本质的阐述,也是他对阵道的理解。
“天地之间,灵气流转,自成其道。阵者,借天地之势,以符纹为引,以灵石为媒,勾勒灵路,聚散灵气,或困敌,或杀敌,或助己,或藏形。阵之要,在于势与理,势者,天地自然之势;理者,符纹勾连之理。顺势而为,
依理而布,方可成阵,威能卓绝。”
寥寥数语,却直指阵道核心,让人浑身一震。
夏无恙心有所感,继续往下看去。
接下来是阵道修行的基本框架,从基础开始阐述。
凡阵师,分低、中、高、顶四阶,对应的凡阵也分低、中、高、顶四级。
低级凡阵,可影响方圆几米的情况,布置简单困敌、警示、辅助阵法;中级凡阵,影响范围可达数米,可布置具有一定杀伤力或迷惑性的阵法;高级凡阵,影响则可达数十米,可布置完整的自成体系的阵群,困杀强敌于无
形。
至于顶级凡阵的话,影响范围能够达到几十米左右,威能进一步增加。
凡阵之上便是灵阵,那需要阵法师自身达到真君层次,对天地之力的感悟达到更高的境界,方能触及。
灵阵师的品级划分,与炼丹师类似,分低、中、高、顶四阶,对应低级、中级、高级、顶级灵阵。
夏无恙目前连低级凡阵师都不是,他的阵道修为是一片空白,只是对此稍稍有所涉猎罢了。
但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眼中光芒更盛。
空白意味着无限可能,可以从头慢慢来。
他翻到碧波阵典正文第一篇引水阵,这是所有水属性阵法的基础,也是最简单最核心的入门阵法。
布此阵者,需以自身的气血为引,在方圆几米内以特定的阵纹勾画路线,勾勒出一道道的灵渠,最终汇聚于阵眼处的阵基上面。
成功后可聚找周围的水汽,滋养阵内的活物,是许多大型水属性阵法的基础模块。
夏无恙仔细研读阵图,以精神力反复推演阵纹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节点、每一处与水汽共振的关键点,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一遍,两遍,三遍......
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一遍遍地参悟,每一遍都极为认真。
他的精神力量如同一台精密的推演机器,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将那复杂的阵图,在识海中反复构建、拆解、重组、优化......最终化为己用。
每一次推演,他对这道阵法的理解便加深一层。
那九道灵渠的走向,为何如此转折,那三处节点为何需要以特定频率注入气血,那阵眼的位置,为何偏偏选在正中偏左三寸?
所有的为何在推演中,渐渐有了答案,他也一点点明白了过来。
是因为水汽在此处的自然流转方向......
是因为九道灵渠汇聚时产生的能量共振需要抵消......
是因为阵眼偏离正中,可让水汽汇聚的时候形成微妙的漩涡,提升聚找水汽的效率......
这些隐藏在阵图背后的道理被他一点点剥离出来,清晰呈现了出来。
时间,在这专注到极致的参悟中,飞速流逝着。
练功室内,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夜明珠恒定清冷的光辉。
夏无恙如同一尊入定的雕像,一动不动,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闪过一道精芒,证明着他的意识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运转,远超任何武者的想象。
六个时辰......十个时辰......十六个时辰......
当第十六个时辰悄然流逝,当夜明珠的光芒已经仿佛黯淡了几分,夏无恙终于缓缓合上了卷轴。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那口气息在他身前凝而不散,竟隐隐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九曲流转的灵渠虚影,片刻后才消散在空气中。
阵道入门!
低级凡阵师!
就此成就了!
短短十六个时辰,不到两天的时间,他从对阵法一无所知的门外汉,一举踏入凡阵师的门槛,掌握了引水阵的全部原理与布阵之法。
这等速度若是让那些苦修阵道数十载,仍困在入门边缘的阵师们知晓,怕是要嫉妒得当场吐血不可。
但夏无恙清楚,这并非侥幸,对他来说很正常。
七窍玲珑天赋带来的超凡悟性,让他能以极快的速度理解阵图背后的道理。
五百多点精神力量构筑的浩瀚识海,让他能同时推演数十种阵纹勾画路线,从中选出最优解,效率超乎想象。
更重要的是他选择的入门阵法,恰好与他修行的江河真经完美契合。
那些需要以水属性力量灌注的节点,那些需要感应水汽流转的瞬间,对他而言几乎如同本能。
连水灵气都能够掌握,更何况是普通的水汽呢?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夏无恙睁开眼,眸中仿佛倒映着一片澄澈的碧波。
他抬起右手,食指的指尖,一缕湛蓝色的江河真气缓缓溢出。
他没有动用任何灵石,阵基材料,只是以那缕真气为笔,在身前虚空中,缓缓勾勒了起来。
一笔,两笔,三笔......
真气凝而不散,在他的身前留下一道道淡蓝色的,如同水痕般的轨迹。
那些轨迹渐渐交织在一起,最终竟勾勒出一个缩小了无数倍,复杂而精密的阵图虚影。
九道灵渠,蜿蜒流转,最终汇聚于阵眼之处。
一道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声,从阵图的虚影中响起。
周围的空气中,那些游离的水汽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缓缓向阵图虚影汇聚而来,形成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水汽漩涡。
成功了,顺利地布置出来了。
虽然只是以真气模拟的虚阵,没有任何的实战价值,但这证明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引水阵的精髓。
接下来只需要以真正的阵基材料,刻画阵纹的符纸或玉石,作为能量核心的阵眼来实际布阵,便可真正发挥阵法的威力。
夏无恙收手,那道阵图虚影缓缓消散。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阵道果然博大精深,妙用无穷,比想象中的还有意思。
方才那短短片刻的虚阵推演,让他对周身数米内的灵气流动,有了比之前清晰数倍的感知。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片模糊的雾气中,突然睁开了眼,看到了雾气背后清晰的有条不紊的世界,跟之前已经截然不同了。
这对于他日后战斗、潜行、乃至对敌时的预判,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无形中也增加了他的战斗力。
“阵道已成,接下来便是水磨工夫,慢慢积累,提升品级,不能操之过急了。”夏无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一丝缝隙。
外界是深夜,寒凉的空气涌入,带着皇宫特有的混合着香火与腐朽的气息,并不是那么好闻,至少在夏无恙看来如此。
这样的味道,还不如外面的烟火气息,至少嗅闻起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亲切,也很舒服。
远处隐约可见乾清宫方向的灯火,依旧比别处明亮许多,想来那位夏皇还在为刺客之事焦头烂额。
夏无恙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控的笑意。
夏皇在追查刺客,郑志藏、孙无妄、澹台战这三位帝国数得着的大佬,正带着数万禁军,无数暗探,将白玉京翻个底朝天,表面上看起来忙碌的很。
他们要找的是那两个已经重伤,正躲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的刺客。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贼此刻正站在文华殿的窗前,吹着夜风,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满是笑容。
那些被盗的灵级符箓静静地躺在夏无恙的随身空间里,或许某一天会成为对付它们原主人的利器。
那卷碧波阵典已经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即将在他手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威能。
而那被伤到命根子,羞愤欲绝,疯狂追凶的夏皇,他此刻的狼狈与愤怒,对夏无恙而言,不过是漫长复仇之路上,一道开胃的小菜,一个让他可以静下心来,从容修行的背景音罢了,后面等待着夏皇的还有很多呢。
夜风渐凉,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白发。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练功室的中央。
修行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不知道多远的道路要走。
阵道入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需要积累布阵材料,需要尝试布置更多的阵法,需要在实战中不断磨练,才能将碧波阵典中的那些阵法——化为己用。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他再次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继续参悟阵法,而是取出一枚新炼制的菩提丹,送入口中。
丹药化作温润的暖流,渗入了识海,滋养着那片由五百多点精神力量构成的璀璨星河。
精神力量是阵道的根基之一,精神力越强,对阵纹的感知越敏锐,对大型阵法的掌控越精准,威能也会越强。
他需要变得更强,无论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那条漫长而孤独的修行之路。
练功室内,重归寂静。
夜明珠恒定清冷的光辉,洒在他沉静如渊的身影上。
远处,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通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追杀与逃亡,愤怒与恐惧,谎言与羞辱,正在那座宫殿里持续上演,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
而真正的赢家正端坐在黑暗的最深处,静静地消化着他的战利品,默默积蓄着下一波爆发前的力量。
窗外,夜色正浓,秋意,更深了。
连续数日的晴好天气,将天空洗刷成一片近乎透明的高远而冷漠的湛蓝,看起来很是舒服。
阳光依旧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却早已失去了所有暖意,只剩下一片白晃晃的,如同金属般冷硬的光。
这光将皇城连绵的殿宇轮廓勾勒得愈发棱角分明,连琉璃瓦反射出的金光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风从北方长驱直入,呼啸着掠过宫墙、殿脊、御道,卷起满地的枯叶与尘埃,拍打在朱红的门窗上,发出噼啪的如同鞭笞般的脆响,听起来就有些不怎么舒服。
太液池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龟裂的黑褐色伤疤,干涸的池底裂开的缝隙深可见底,仿佛大地张开的无数干渴的嘴,想要雨水的滋润。
御花园里,最后几株勉强支撑的耐寒花木也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并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皇宫中四季如春,满是应季的花草。
之所以会如此,自然是因为夏皇这些年缺钱,减少了宫中的很多开支用度。
宫墙根下,枯黄的野草被风吹得匍匐在地,如同一片片死去的毛发。
整个皇城仿佛都在这个深秋,陷入了某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衰朽,不知道何时才能够恢复。
然而在这片衰朽之中,有一处角落却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维持着它那看似昏聩奢靡,实则暗流涌动的独特节奏,也是即将席卷一切的节奏。
东宫,文华殿。
九百九十九位美人的存在,很多还是绝色美人,让这片本该随着老太子一同沉沦的宫苑,反而成了深宫中少有的依旧充满活气的地方。
虽然那活气多半是脂粉香、莺声燕语,以及各色异域风情交织而成的虚幻繁华,未免有些过于荒唐了。
但至少在那萧瑟秋风中,文华殿的庭院里,回廊下、暖阁中,依旧能看到三三两两的美人,或对弈,或品茗,或弹琴,或起舞,用各自的方式,打发着深宫漫长而寂寥的时光。
而这一切的繁华,她们心知肚明,都源自那位日渐衰老,却对她们怜惜有加的老太子,从未亏待过她们。
自从上个月那出变卖家当补月例的戏码上演后,美人们看太子的眼神便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老了点儿,但是为人真的很好。
那眼神里不再仅仅是敷衍,畏惧或疏离,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甚至一丝连她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依恋。
此刻在文华殿的主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上好的银丝炭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散发出稳定的热量,将殿内烘烤得温暖如春,没有丝毫寒意。
靠窗的软榻上,夏无恙斜倚在铺着厚厚皮毛的靠枕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狐皮毯子,膝上摊着一卷书,看似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他身边环绕着几位容貌绝色,也最得他宠爱的美人,一个个都称得上倾国倾城。
赵婉儿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怀抱琵琶,指尖轻轻拨弄着琴弦,流淌出江南小调特有的缠绵婉转,很具地方特色。
曲声轻柔,如同吴侬软语,为这秋日午后平添几分温软,让人忍不住就放松了下来。
阿史那卓玛则倚在另一侧的软墩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那是太子送给她的。
偶尔抬眼看看太子,又看看窗外的天空,眼中带着异域女子特有的不惯拘束的野性与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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