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姗姗愣住:“所以……她根本没生气?”
“生啊,怎么不生?”李依桐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帆布包,“但生的是自己——生自己为什么没早点认识蒋孟婕。生自己为什么总想着靠别人给角色,而不是先把自己练成一块磁铁。”她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本笔记本,封皮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肢体语言解构》《战地记者口述史》《创伤后应激障碍临床手记》……最上面一本,是烫金小字的《射箭运动员训练日志(2012.3-2013.5)》。
路峥伸手拿起那本日志,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致所有还没找到靶心的人:拉弓时别想结果,想弦震。】
他指尖停在“弦震”二字上,久久未动。
赵姗姗望着他侧脸,忽然明白过来——潘芝琳摔花瓶那晚,路峥连夜调来所有《饥饿游戏》相关资料,亲自校对中文字幕;而此刻,李依桐包里这些笔记,全是潘芝琳这半个月熬着夜抄录、标注、重编的。她没争角色,却在争成为角色的资格。
“她现在在哪?”路峥问。
“排练厅。”李依桐扣上帆布包,“跟射击队借了三张靶纸,正对着镜子练持弓姿势。蒋孟婕在给她计时——每次呼吸间隔必须控制在4.7秒内。”
赵姗姗忍不住插嘴:“……这比高考数学压轴题还变态。”
“可她笑了。”李依桐忽然轻声说,“我进门时,她正把靶纸钉在墙上,笑得特别亮,像小时候偷吃到糖。”
路峥合上日志,起身走向浴室。镜子里映出他眉宇间的倦意,也映出身后李依桐静静注视他的眼神。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洇湿了高领毛衣边缘。再抬头时,镜中人眼底的晦暗已尽数洗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房子的事,下午我去签。”他擦干手,语气平淡如常,“但有两点——第一,次卧归赵姗姗;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依桐,“主卧留着。等潘芝琳搬进来那天,我亲自给她挂窗帘。”
李依桐没答,只是把围巾重新解开,又仔仔细细绕了两圈,直到它妥帖伏在颈间。“好。”她应得干脆,转身推门出去,脚步声轻快得像踩在琴键上。
赵姗姗还坐在床上发怔,听见关门声才回神。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起手机翻通讯录,手指悬在“景湉”名字上方颤抖。半晌,她删掉拨号键,转而点开微信,发了条语音:
“喂,景大小姐……你上次说想学射箭,是不是认真的?”
语音发送成功。
她盯着对话框里那个小小的灰色气泡,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窗外梧桐叶影婆娑,风掠过枝头,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弓弦同时震颤。
同一时刻,潭州大学排练厅。
潘芝琳赤脚站在地板中央,左臂平举如弓,右臂后拉至耳际,指尖虚扣——那里本该扣着一支无形的箭。她面前三米处,三张靶纸被钉在黑板上,中心红心已被密密麻麻的铅笔点覆盖,每一点都精准咬住十环边缘。
蒋孟婕抱着秒表靠在墙边,忽然开口:“呼吸。”
潘芝琳胸腔起伏一顿,气息沉入丹田。
“再沉。”
她腰腹微收,肩胛骨向脊柱中央聚拢,像两片即将合拢的蝶翼。
“现在,想弦震。”
潘芝琳闭上眼。耳边没有风声,没有蝉鸣,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响。她仿佛又回到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摸到弓时,教练说的那句话:“箭离弦的瞬间,你要比弓弦更先知道它要去哪。”
汗水顺着她额角滑下,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汪微光。
她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刺靶心。
右臂骤然松开——
空气里响起一声极轻、极韧的嗡鸣。
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释放了全部的重量与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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