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黄中额头汗珠滚落,喉结上下滑动,嘴唇颤抖:“这……这……”
“不敢?”林俊声不高,却字字如锤,“还是……你根本没听过这首诗?”
焦黄中膝盖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膝甲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下宪明鉴!老臣……老臣昨夜确收此诗,可、可那诗稿……那诗稿今晨出门前尚在匣中,怎会……怎会流落至此?!”
“匣中?”林俊冷笑,“焦公府邸守卫森严,连雀鸟飞过都要报备三遍。若真在匣中,如何飞得出来?若不在匣中……”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裴元,“便是有人昨夜潜入焦府,盗取诗稿,再伪作揭帖——此人手段之熟稔,心思之缜密,竟能避过焦府十二道暗哨、三十六处机括,还能精准摹仿裴公笔意……莫非,是裴公自己教的?”
“够了!”一声断喝自人群外炸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金献民竟不知何时已至,玄色官袍未及系带,胸前露出半幅绣着云雁补子的中衣。他脸色铁青,左手死死攥着一卷黄绫,右手拎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包袱口松垮,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正是林俊当年被贬云南前,写给金献民那封《赠金蓉溪都宪》的底稿。
金献民大步上前,将包袱狠狠掼在青砖地上,黄绫甩开,赫然是份盖着司礼监朱印的敕令:“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金献民即刻赴南京都察院署理右都御史事,钦此!”
敕令落地,满场皆寂。
金献民喘息粗重,目光扫过裴元,扫过焦黄中,最后钉在杨廷脸上:“杨阁老,您既查得出裴元‘伪造诗稿’,可查得出——三年前,林俊在南京任刑部侍郎时,为何将一桩盐引案的主犯,从斩首改判流戍三千里?可查得出,那主犯之弟,正是如今内承运库管事,刘瑾义子?可查得出,林俊升任左都御史,是哪位公公在乾清宫西暖阁,亲手为他捧的茶盏?!”
他声音嘶哑,字字带血:“你们撕扯诗稿,争的是脸面。可我金献民撕的是命!林俊若倒,下一个,便是我金献民的项上人头!你们若真要清君侧,先砍了我的头!否则——”他弯腰拾起那卷底稿,指尖用力,纸页哗啦撕开,雪白碎屑纷扬如雪,“我便将这满朝文武的‘清白诗稿’,全贴在这皇城根儿底下!让天下人都看看,什么叫‘孤忠端荷三朝知’!”
风忽地大了起来,卷起碎纸,打着旋儿扑向裴元脚面。他低头看着那片写着“德尊宪府人皆仰”的残纸,突然想起昨夜蔡昂搁笔时,指尖沾着的一星墨渍,正巧落在“仰”字最后一捺的末端,像一滴不肯干涸的泪。
远处,晨钟声悠悠荡开。大明门缓缓开启,朱红门隙里漏出一线金光,映得满墙揭帖上的墨字,竟似在微微渗血。
裴元终于抬起了头。他不再看焦黄中,不再看杨廷,目光越过金献民颤抖的肩膀,直直投向皇城深处。那里,紫宸殿的琉璃瓦正反射着初升朝阳,刺得人眼眶发烫。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连涟漪都吝于激起。然后他解下腰间鱼袋,双手捧起,向前一步,恭恭敬敬,置于金献民脚边青砖之上。
“金公。”裴元声音平静无波,“这鱼袋,我今日交还朝廷。明日卯时,我自赴锦衣卫诏狱——请金公,务必让诏狱提牢千户,备好一盆清水,两块皂角。”
金献民一怔。
裴元垂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我要亲手,洗掉这三年来,沾在身上的每一粒灰。”
话音落下,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袍袖拂过地面,扫起一小片尘埃。他径直穿过惊愕的人群,走向大明门。背影挺直如松,脚步沉稳如钟,仿佛不是去赴一场屈辱的牢狱之灾,而是去赴一场久违的、盛大的黎明。
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光芒万丈,将他身影长长投在皇城高墙之上,那影子边缘锐利,竟似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冽,直指宫阙深处。
无人敢拦。无人敢言。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直到他身影没入宫门阴影,林俊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弯腰,拾起裴元遗落在地的乌木簪——簪尖那粒朱砂痣,在朝阳下,红得刺目,红得滚烫,红得如同刚刚剜出的心头血。
他握紧簪子,转身,走向那扇正在关闭的大明门。身后,满墙揭帖在风中簌簌轻响,仿佛无数张嘴,在无声诵读一首尚未写完的、关于背叛与救赎的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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