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怔在原地,望着那截残卷,忽然想起幼时在绵州老家,祖父教他习字,说执笔如执剑,运腕如驭马。可真正的剑与马,从来不在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焦糊味、槐花甜、还有烛油微呛的苦香。他俯身,额头抵上冰冷的青砖地面,声音沙哑却清晰:
“属下……领命。”
裴元没扶他,也没叫他起身,只淡淡道:“起来吧。明日辰时,北镇抚司门口,陆永等你。他若迟一刻,观政牌便作废。”
杨一清缓缓直起身,额角一道浅红印子,像枚新鲜的朱砂印。他退至堂口,临出门前,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向烛光下的裴元。
那人已重新坐下,正提笔蘸墨,在另一张素笺上疾书。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谢迁诗稿廿三卷,藏于宣武门外宅第三进西厢暗格,格内夹层有密函三封,其一署‘丙寅年七月廿四,松涛馆’。”
杨一清脚步一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谢迁那座宣武门老宅,裴元早派人摸过七回。连暗格在哪块砖下,都记得比谢迁本人还熟。
他默然退出,反手带上堂门。门轴轻响,隔绝了内外。
裴元搁下笔,吹干墨迹,将素笺折好,塞进一只空茶盏底部。盏底内壁,早被磨出一圈细微凹痕——那是千户所密档特有的记号,专供紧急信使辨认。
陆永悄无声息出现在堂口,双手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素白绸布。
“军门,林俊的棺木到了。”陆永声音压得极低,“按您的吩咐,用的是江西老杉,七寸厚,桐油浸过三遍。内衬……是苏杭进贡的素绫。”
裴元没看那匣子,只盯着自己方才写下的字迹,忽然问:“林俊死前,可曾开口?”
陆永垂首:“只说了两个字——‘裴……元’。”
裴元指尖在“元”字上缓缓划过,墨迹未干,留下一道微湿的印痕。
“把棺木抬到智化寺后殿。”他声音平静无波,“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开棺验尸。”
陆永一愣:“军门,这……不合礼制。”
“礼制?”裴元嗤笑一声,终于抬眼,目光如冰锥刺来,“杨廷和丁忧的消息一出,满朝文武都会去哭灵。可谁会去看林俊的棺材板厚不厚?谁会去数他身上盖了几层素绫?”
他站起身,走到陆永面前,伸手揭开木匣一角。素绫之下,并非尸身,而是一具精心制作的木胎,四肢关节皆可活动,面部覆着薄如蝉翼的蜡皮,眉目依稀是林俊模样,只是双眼紧闭,唇色惨白。
“林俊没三个儿子,长子在辽东参将麾下,次子在南京国子监当助教,幼子刚满八岁,跟着乳母住在城外庄子。”裴元指尖轻轻拂过蜡像冰凉的额角,“从今日起,他们三人,一人一队锦衣卫,日夜不离。”
陆永心头一凛:“军门是怕……”
“怕什么?”裴元冷笑,“怕杨廷和派人去‘祭奠’?还是怕谢迁借机‘吊唁’,顺手把林俊的棺材钉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躺没躺对人?”
他合上匣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告诉影哨,盯紧谢迁。他若去林俊灵前焚香,就记下他烧的第几炷香;他若去智化寺后殿探看,就记下他掀棺盖时左手用了几分力;他若跟谁说了话,就记下对方眨眼的次数。”
陆永喉结滚动:“……是。”
“还有,”裴元走向堂门,身影融进门外浓重夜色,“通知邵锐,明日卯时,带着他写好的弹章,去通政司递本。题目就叫——《劾内阁首辅杨廷和交通内宦、私授阉党、窃据中枢、祸乱朝纲疏》。”
陆永骇然抬头:“军门!这……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
裴元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夜风里:
“所以,才要邵锐去递。”
夜风陡然加剧,吹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裴元的身影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只余陆永捧着那只沉重的紫檀匣,站在渐暗的烛光里,掌心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着匣盖上那道细微的划痕——是裴元方才用指甲划出来的,歪歪扭扭,却深可见木。那痕迹,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又像一道刚刚落下的判决。
智化寺的钟声,恰在此时,悠悠撞响第一声。
咚——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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