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正蹲在青砖地上，拿块软布细细擦拭一杆火铳。铳身乌黑锃亮，枪机处刻着一行蝇头小字：“永乐十八年 京营甲字库 第七十二号”。

他身后，齐静姝抱着一摞新裁的布片走来，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清浅脂粉香。

“擦了三遍了。”她把布片放在石桌上，随手拿起铳身掂了掂，“比上次轻了三钱，膛线也深了半分。”

杨慎头也不抬：“火药配方改了，硝石提纯加了三次漉，硫磺用的是宣府矿脉新采的紫纹石。打一百五十步，弹丸不散。”

齐静姝笑了：“那得试。”

杨慎终于抬头，目光扫过她腕上一串银铃镯子——那是用拆解废铳弹壳熔铸的，铃铛里嵌着米粒大小的铅丸，走动时叮咚作响，极轻，极脆，像春雪坠枝。

“郑旺死了。”他说。

齐静姝手一顿，铃声戛然而止。

“通州浮尸，十指尽折。”

她沉默片刻，将腕上银铃褪下，轻轻放在火铳旁：“他碰了格物图。”

“嗯。”

“焦芳的人，昨夜进了内府库房。”

“我知道。”

“你早知道？”

杨慎用布裹住铳口，慢慢推入木匣：“去年冬，焦芳让户部拨了一笔‘格物复原专款’，三千两白银，明账走工部，暗账走东厂旧档。我让静姝坊的账房盯了半年，每一笔银子，最后都流进了通州造船厂。”

齐静姝眸光一凝：“造船厂？”

“对。”杨慎合上木匣，咔哒一声轻响，“通州造船厂，三年前重修船坞时，挖出一批永乐朝火器残件。焦芳要的不是船，是船上拆下来的铳管、药池、闭气阀——全是格物局当年废弃的试验品。”

风穿廊而过，卷起石桌上几张布片。齐静姝伸手按住，指尖抚过布面经纬：“所以郑旺不是想抄铺子，是想烧图。”

“烧图是假，毁证是真。”杨慎起身，拍了拍袍上浮尘，“他手里那两封信，一封是诱饵，另一封才是杀招——若顺天府真按信里写的去查陈珩，陈珩书房暗格里的《火器初解》残卷，就会在搜查时‘意外’焚毁。”

齐静姝望着他：“你早就备好了？”

杨慎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齐静姝。

铜牌正面铸着“格物局”三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仁宗御赐，见牌如见东宫谕令”。

齐静姝指尖摩挲着冰凉铜面，忽然问：“陛下今日让你进宫吗？”

“没召。”

“可皇后娘娘今早穿的那件‘云裳’，袖口内衬绣着格物局暗纹。”

杨慎目光微闪。

齐静姝将铜牌翻转，对着日光，铜面映出一道极细银线——那是用极细银丝嵌在铜胎里的隐形图谱，需特定角度才能显现：一条蜿蜒火铳剖面图，枪机处标着三个小点，正是永乐十八年、宣德三年、成化十六年三次格物局重大改良节点。

“陛下不是不知道。”她轻声道，“他是等着焦芳自己，把那条线扯断。”

杨慎终于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所以今日奉天殿上，他罚齐世美赔钱道歉，却一句未提郑旺案——不是包庇，是留着案子，当钓钩。”

齐静姝将铜牌收回他手中，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一道：“那钩上，该挂什么饵？”

杨慎反手握住她手指，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沉稳：“挂你静姝坊新出的‘云裳’第七式。”

“第七式？”

“对。”他目光灼灼，“束腰更紧，托肩更高，后背加了三枚铜扣——扣上之后，整件衣裳，就是一副微型火铳闭锁机构。”

齐静姝怔住。

杨慎松开手，转身走向廊下马厩：“明日顺天府开堂，你不必去。只管做你的生意，卖你的云裳。记住，第七式，只卖给三种人——尚衣监女官、内府织造局匠人、还有……焦府那位刘管事的嫡长孙，今年十七，刚入国子监。”

齐静姝望着他背影，忽而开口：“你若真想断焦芳的线，为何不直接把铜牌交给陛下？”

杨慎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因为陛下要的不是断线，是看清线连着哪根骨头。”

话音落处，马厩里传出一声清越嘶鸣。

杨慎翻身上马，玄色披风猎猎展开，如墨云压境。他策马而出西角门，并未直奔宫门，而是拐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一座不起眼的茶肆静静伫立，招牌褪色，只余“清源”二字。

他掀帘而入。

堂内无人，唯有柜台后坐着个老者，正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擦拭一只青瓷茶盏。

杨慎摘下腰间火铳，搁在柜台上。

老者抬眼，目光扫过铳身刻字，又落回杨慎脸上，嗓音沙哑如砾：“辽阳侯今日，不该来。”

“可我来了。”

老者放下绒布，从柜台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皮纸，缓缓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火器图样，最上方，赫然印着与铜牌相同的“格物局”三字印章。

“焦芳上月，已派人来取走前十二页。”老者手指点在第十三页，“这一页，他还没来得及拿。”

杨慎垂眸看去。

图样下方，一行小楷注明：“永乐十九年，格物局试制‘连珠铳’，三管轮转，需双人协操。因后座力过大，伤及射手肩骨，废。”

旁边，另有一行朱批，字迹凌厉：“力不可抑，唯以人体承之。若束其肩、固其腰、锁其肘，则三管可转，弹如雨注。”

批注末尾，落款赫然是——

“东宫詹事府 少詹事 焦芳”。

杨慎久久未语。

窗外，槐花簌簌而落，沾满青瓦，覆住屋脊鸱吻，也悄然掩住了那方朱批小印，仿佛时光从未在此处留下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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