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窑门终于打开。
热气裹着尘灰涌来,呛得人连连后退。
戴晴扯着布巾捂住口鼻,踮脚往窑里望。
周老汉抄起火钳,探进去夹出靠窑门的一块砖,抬手往地上一磕。
咔嚓一声脆响,砖沿碎了半截。
断面发酥,颜色深浅不均,分明是没烧透。
戴晴的心跟着沉了下去。
周老汉蹲下身,捡起碎砖掂了掂。
“后半夜谁守的火?”
“我守的。’
“可曾一直守着?”
“我,我......”
戴晴上前一步,声音发紧:“四更时分,我瞧着火色还亮,就打了个盹......”
周老汉把碎砖丢到一边,摇头叹道:“应该是温度没控制好,砖芯没烧透,看着是成型了,实则都是酥的。”
戴晴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十分懊恼,自己竟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一窑砖,百十块坯子,连着几日的功夫,全白费了。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是我的错,没盯紧火候。”
周老汉拍了拍手上的灰,反倒笑了。
“这算啥,再烧一窑就是。”
“可这些天的功夫,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浪费就浪费了,当初这窑厂刚建的时候,烧废了多少砖,大家伙都说烧不成,最后不也成了?”
戴晴一愣,问道:“刚开始烧废了很多?”
“那可多了去了。”
周老汉摆摆手,跟他说道:“这地方本是一大片盐碱滩,老汉我烧了三十年砖,头一回听说盐碱土能烧砖,当初大管家从周边府县寻了十几个老窑工,让大伙不断尝试。”
戴晴忍不住问:“那得浪费多少砖和土?”
周老汉语气淡然道:“算不清了,可你不去试,怎么知道不行?只有试过了,才知道问题出在哪,才知道该往哪处改,光站着想,永远烧不出砖来。”
这话落在戴晴耳朵里,像惊雷劈过心头。
试砸了才知道毛病,才知道怎么改。
这就是......知行合一!
王守仁在工地上说的四个字,原先只当是讲学的空道理,此刻突然清清楚楚落在了实处。
他从前读圣贤书,总觉得道理都在书上,张口就能说个明白。
如今才知道,书上的道理是死的,真落到事上,得亲手做过,摔过跟头,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对着周老汉深深一揖。
“多谢老爹解惑。”
周老汉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侧身。
“公子这是做什么,老汉可受不起,不就是烧个砖,哪谈得上解惑。”
戴晴直起身,神色比来时笃定许多。
“咱们接着来,方才说火候不够,具体该怎么调?”
周老汉见他来了精神,便拉着他蹲在窑边,细细讲起控火的门道。
哪段时辰该用旺火,哪段该焖,火色变到什么程度该添柴,后半夜轮班怎么守,一桩桩说得明白。
戴晴听得仔细,逐条记在心里。
三天之后,第二窑砖坯制成,装入窑中。
点火之后,他和窑工轮班守着,半步不肯离。
困了就靠在窑边打个盹,听见柴响立刻醒过来查看火色。
三日夜熬下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人也瘦了一圈。
终于等到开窑那日,他早早便守在窑口。
第一块砖夹出来,周老汉拿瓦刀敲了敲。
当的一声脆响,声音密实。
断面匀净,颜色青灰周正,是上好的青砖。
周老汉咧嘴笑了。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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