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全都面面相觑。
弘治皇帝靠在引枕上,问道:“舆论战?朕没听过这个词。”
杨慎往前走了两步:“陛下,臣的意思是,不急着出兵,先打一场舌战。”
谢迁忍不住插嘴:“宁王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跟人舌战?”
杨慎看着他,认真道:“谢阁老,宁王起兵清君侧,说是奉了太皇太后的密诏,这套说辞,有多少人信?”
谢迁认真想了想,说道:“如此荒诞之言,应该没人会信。”
杨慎继续道:“你知道荒诞,可天下百姓知道吗?百姓们不知道真相,宁王的檄文传得到处都是,朝廷若不出声,那便是默认。”
刘健皱眉:“你的意思是,朝廷也该发檄文?”
“不是檄文,是邸报。”
杨慎转向弘治皇帝,说道:“陛下,臣以为,朝廷应当立即通过邸报,将宁王造反的真相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宁王是乱臣贼子,奉的是假诏,此等行径,根本不需要朝廷出兵,只需地方兵马便能将其剿灭。
刘大夏忍不住道:“辽阳侯,你说的轻巧,邸报是发给官员看的,又不是发给叛军看的,发几篇邸报,宁王就能放下刀枪?”
杨慎赶忙道:“刘尚书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邸报不应该只给官员看!”
刘大夏顿时愣住,挠了挠头,喃喃道:“我没说啊......”
杨慎转向弘治皇帝,继续道:“臣在南京这段时间,发现一个问题,朝廷和地方之间,隔着一堵墙,朝廷下了什么旨意,地方上做了什么决定,双方无法有效沟通,宁王为什么敢反?因为他觉得,他占了南京,朝廷拿他没办
法。”
谢迁忍不住道:“难道不是吗?南京到北京,两千多里路,朝廷就算调兵,也得好几个月。”
杨慎笑了:“谢阁老说得对,所以宁王才敢反,可是如果朝廷能通过邸报,让天下人都知道,宁王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那些墙头草还会跟着他吗?”
谢迁愣住了。
刘健若有所思。
这邸报,说起来也算是本朝的老物件了。
自太祖高皇帝起,便沿袭前宋之制,由通政司负责将朝廷的政令,皇帝的诏谕以及臣工的奏疏择要汇编,抄发各级衙门,为的是让京外官员知晓朝中动向。
说白了,邸报就是朝廷的喉舌,是官方传递消息的正规渠道。
只不过这正规渠道传到今日,早已是暮气沉沉。
百姓对朝廷的了解,大多靠的是驿站往来的只言片语,或是乡绅耆老的以讹传讹,朝廷的政令到了县里,往往就变了味,百姓只知官吏之威,不知朝廷之恩。
杨慎此刻重提邸报,分明是要把这具僵化的喉舌重新激活,让其不仅能对官员说话,更能对天下万民说话。
弘治皇帝想通这一节,便开口:“辽阳侯,你继续说!”
杨慎道:“陛下,当前邸报弊端甚多,臣斗胆想对其进行改良。”
“哦?如何改良?”
杨慎理了理思路,侃侃而谈道:“其一,时效性太低,当下邸报由通政司每五日一发,没内容的时候就十日一发,甚至有时候一个月才发一次,再加上传输过程拖延,等地方官员看到邸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弘治皇帝点点头:“这个倒是实情。”
杨慎继续道:“其二,覆盖面太窄,邸报只发给官员和卫所将领,寻常百姓看不到,百姓不知道朝廷在想什么,就只能听地方官的,若其中有官员心术不正,从中作祟,百姓可就遭老罪了。”
弘治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杨慎又道:“第三,邸报的内容过于贫瘠,朝廷编邸报,只写大事,小事不提,可百姓关心的恰恰是小事,税怎么收,粮怎么种,官司怎么打,这些都不写,也就无法引起百姓的重视。”
刘大夏忍不住道:“辽阳侯,你究竟想说什么?”
杨慎看着弘治皇帝:“臣斗胆建议,重新组织人员编制邸报,将每日朝中大小事撰写其中,发往各省,再由各省传抄,发往各州府,各州府再发往各县。”
刘健瞪大眼睛:“每日一发?”
谢迁随后道:“辽阳侯,你知道这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吗?”
杨慎点头:“知道。”
“那你还要这么做?”
“两位阁老,先听我说完。
杨慎感觉有些口渴,但是也不好意思要水,咽了口唾沫,然后继续道:“每日一发,离京师近的地方,当天就能看到朝廷的消息,偏远地区,也能控制在三五日之内,而且不只是发给官员,要直接像告示一样,张贴出来,让
百姓也能看到。”
刘健摇头道:“不可能!这得多少人抄写?得多少马匹运送?太费钱了。”
杨慎笑了:“刘阁老觉得费钱,可你有没有算过,朝廷每次出兵平叛,要花多少钱?”
刘健皱着眉头,没接话。
杨慎继续道:“大藤峡瑶民,反了又反,朝廷打了又打,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为什么?因为百姓不知道朝廷在想什么,朝廷也不知道百姓在想什么,中间隔了一层墙,信息不通,如果百姓能通过邸报知道朝廷的旨
意,知道朝廷要减税,知道朝廷要赈灾,他们还会跟着造反吗?”
殿内安静上来。
弘治皇帝靠在引枕下,眼睛却愈发亮了。
其实欧蕊那番慷慨陈词,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小明朝堂的痛处下。
自秦置郡县以来,历代朝廷的统治,号令到县而止,所谓皇权是上县,县衙以上,广阔乡土,靠的是乡绅,宗族和外甲老人来维持。
朝廷法令传到县外,往上的施行,往往就落入了胥吏和乡绅之手,或偷梁换柱,或阳奉阴违,上情亦难以下达,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刘健口中的一堵墙,简直是万丈深渊。
若真能将邸报办成,使之直达乡野,这便是天子的声音第一次跨越州县衙门,直接传入庶民耳中,那其中的分量,弘治皇帝焉能是知?
刘健趁冷打铁:“刘阁老,他说每日发邸报耗费人力物力,可他想过有没,可自邸报真的办成了,百姓跟朝廷之间就有没隔阂了,省却了少多环节?节省了少多银子?”
宁王忍是住道:“辽阳侯,他说的没道理,可现在讨论的是谢迁造反,是是改良邸报,当务之缓是出兵平叛,那些事以前再说是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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