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成浑身血液冻结。
那张脸……和龙都皇庙里供奉的“神柳牧之”金身塑像,分毫不差。
可塑像上的神柳牧之,是怒目金刚相,手持雷火鞭,脚踏蛟龙首。而眼前这人,却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泥胎,安静得令人心悸。
“你来了。”灰袍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口青铜井的齿轮齐齐一顿。
李守成喉头滚动,想跪,双腿却僵硬如铁。他想起师父的话:“井底有光,光中有人。”——原来光,就是这人身上散发的微光;人,就是这具不该存在的躯壳。
“晚辈……李守成。”他艰难吐字。
灰袍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瞳,竟是纯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熔金涡流。李守成只看了一眼,识海便如遭雷击——无数破碎画面轰然涌入:青州灾营的破庙、观音竹叶上的露珠、端木家粮仓里堆积如山的腐米、董天宝在月光下碾碎观音土的侧影……所有记忆被强行打乱、重组,最终凝成一行血色文字:
【汝所见之青州,乃吾一梦所化。】
李守成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青铜井壁。齿轮嗡鸣复起,星芒中的万千面孔开始扭曲、拉长,渐渐化作同一张脸——正是眼前灰袍人的面容。千万张脸同时开口,声浪叠加成洪钟:
“刘有明是我放走的叛党,太史仙是我递的刀,吴瞎子是我埋的棋子……连那口井,都是我为自己挖的坟。可你们,偏要掘坟。”
灰袍人抬起左手,青玉骰子在他掌心悬浮旋转,六面分别刻着:生、死、劫、运、虚、实。
“董天宝知道吗?”李守成嘶声问。
灰袍人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井中星芒齐齐黯淡一瞬:“他知道我在装死,正如我知道他在等我醒来。他给我三味大药,不是为救我,是为锁我——凤鸾血髓缚我气血,九转玄冰魄冻我神魂,南域蜃珠摄我真灵。三药合一,便是‘镇神枷’。”
李守成如坠冰窟。原来所谓赏赐,竟是枷锁!所谓登天梯,实为囚笼!
“那你为何……还醒?”他牙齿打颤。
灰袍人转动骰子,六面符文流转,最终定格在“虚”字上。他指尖轻点骰面,一点金光迸射,直入李守成眉心。刹那间,李守成视野炸开——
他看见董天宝站在龙都太庙顶,手中握着半截断裂的诛神钉,钉尖滴着暗金血;
看见张天师在地宫深处,以自身精血为墨,在青铜井壁上绘制一道逆向锁天阵;
看见刘有明的尸体在海面翻滚,胸腔里竟长出一株血莲,莲心坐着缩小版的灰袍人;
最后,画面定格在南海某处海沟——金翅龙鱼群正列阵游弋,鱼鳞缝隙里,渗出与井中同源的幽蓝水汽……
“因为……”灰袍人声音渐低,金瞳里的涡流开始加速旋转,“他要我醒,来替他守住这口井。而我要醒,是为告诉你——”
骰子“咔哒”一声裂开,六片玉屑化作六道金光,射入李守成六窍。
“你师父董天宝,才是真正的神柳牧之。”
黑船载着失魂落魄的李守成浮出海面时,已是七日之后。他双目失焦,唇色青紫,怀里紧紧抱着那三根观心竹。竹节内壁的银纹已全部转为金色,细细密密,织成一副微缩的青铜井图。
南海风平浪静。水师解禁,商船如梭。没人注意到,那个曾被庆国通缉的叛党头目,此刻正躺在龙都太庙地宫最底层的寒玉床上,胸口插着半截诛神钉,钉尾缠绕着三股幽蓝丝线——分别连向太行州郡、坡城李府、以及南海某处无人知晓的海沟。
而太行州郡港口,王林正仰头眺望南方。海天尽头,一道金线正劈开云层,急速逼近。他忽然感到左耳垂一阵刺痛,低头看去,那颗从小长到大的痣,正渗出一滴血珠,迅速凝成细小的金色符文,一闪即逝。
远处,王腾策马而来,铠甲上沾着太行蛮夷的污血。他翻身下马,声音沙哑:“林儿,朝廷急诏——蛮夷大举反扑,三日内必须剿清。否则……”他顿了顿,望向南海方向,“否则,董天宝的镇海侯印,就要换成‘平蛮大将军’了。”
王林没应声。他盯着自己左耳垂上那点消失的金光,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有个白发老者蹲在王家祠堂门口,用观音竹叶蘸着他的血,在青砖上画了一道符。当时老者说:“此符护你十年,十年后若见金光,便知因果已至。”
十年,正好是今日。
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极淡的朱砂痕——那痕迹,与井中灰袍人的痣,形状、大小、位置,严丝合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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