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抬头，朝张凌风所在方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牙齿。他随手将鱼肠抛入海中，那七点金芒刚一接触海水，便化作七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悄无声息，沉向深渊。

张凌风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艘小船，又掠过远处几艘挂着庆国商旗的货船。船上水手正吆喝着卸货，箱笼里堆满紫檀木匣，匣盖缝隙间，隐隐透出靛青色丝线——那是青州织造局特供的“镇魂丝”，专用于包裹法相修士遗蜕，防其魂魄溃散污染天地。

他忽然转身，朝身后甲士颔首：“传令，今夜子时，所有金翅龙鱼不得离港。命悬镜司调三名‘照影使’，持‘破妄镜’，登‘镇渊号’楼船待命。”

甲士躬身领命，快步退去。

张凌风踱回码头石阶，拾级而上。石阶缝隙里，几株野蕨舒展着嫩绿新叶，叶脉间游走着极淡的金痕。他脚步未停，袍角拂过蕨叶，那金痕便如活物般钻入他鞋底，消失不见。

回到王府，书房内檀香氤氲。张凌风推开暗格，取出一卷素绢。绢上无字，只绘着一座残破宫阙的侧影，飞檐断裂，琉璃瓦尽碎，唯有一座青铜巨鼎立于殿前，鼎腹铭文斑驳难辨。他指尖抚过鼎身，指腹传来细微震动，仿佛那鼎正隔着千年时光，与他血脉共振。

这是吴瞎子临死前，用最后力气烙在他神识里的印记。

当时吴瞎子枯槁的手死死抠住他手腕，眼窝深陷，瞳孔涣散，却嘶哑着挤出几个字：“……鼎……不是鼎……是……门……”

门？

张凌风冷笑。神国皇城的地宫，何尝不是一扇门？一扇通往天元大陆最古老秘密的门。而如今，这扇门被庆国用无数天师、无数阵法、无数血肉性命层层封堵，却偏偏漏了一条缝——那缝，就在他掌心这枚青铜鱼符的螺纹深处。

他取出一支狼毫，饱蘸朱砂，在素绢空白处落笔。笔锋游走，并非写字，而是沿着青铜鼎轮廓，细细描摹其内部结构。笔尖所至，朱砂竟如活血般自行流淌，在绢面上勾勒出鼎腹内里：九层同心圆环，环环相套，每环之上刻满蝌蚪状符文，最中心，是一枚缓缓旋转的赤色瞳孔图案。

当最后一笔落下，素绢突然无风自动，哗啦一声展至极致。那赤色瞳孔骤然亮起，射出一束细如牛毛的金光，直刺张凌风眉心！

他不闪不避，任那金光没入识海。

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轰然炸开：

——血色王座上，一袭玄袍帝王闭目端坐，手中握着半截断剑，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沸腾的金色岩浆；

——漫天星斗坠入海中，化作亿万星辰鱼群，鱼群摆尾，搅动整个海洋逆流而上；

——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白玉城池，城墙缝隙里钻出无数青藤，藤蔓顶端绽放的并非花朵，而是一张张婴儿啼哭的面孔；

——最后，是无数双眼睛。或苍老，或稚嫩，或空洞，或狂喜……它们密密麻麻镶嵌在虚空各处，齐刷刷望向同一个方向——

正是张凌风此刻站立的位置。

识海剧震，张凌风喉头一甜，强行咽下涌上的腥气。他抹去唇边血丝，盯着素绢上那枚赤瞳，瞳孔深处，一点金芒悄然燃起，与绢上赤瞳遥遥呼应。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沙哑，“不是国运为骨，是……众生之眼为骨。”

神国从未真正灭亡。它的国运，早已化作千万双眼睛，蛰伏于天元大陆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海水、每一缕呼吸之中。而地宫那座青铜鼎，根本不是容器，而是……一座“眼巢”。

只要有人凝视它，它便苏醒。

只要有人记住它，它便不死。

张凌风收起素绢，推开窗。窗外月华如练，洒在庭院青砖上，映出斑驳树影。影子里，一只通体漆黑的雀鸟正啄食草籽，羽翼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细微的金尘。

他静静看着，直到那雀鸟振翅飞走，消失在夜色深处。

翌日清晨，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入王府。

信封火漆印着庆国兵部朱砂大印，内里只有一纸简令：“奉圣谕，南海大王张凌风，即日起督理南域三十六州水师事务，兼掌神相司南方分衙，秩同三品。着即赴任，毋得迟延。”

张凌风捏着信纸，目光落在“神相司南方分衙”六字上，久久未动。

窗外，一只金翅龙鱼跃出水面，鳞片在朝阳下迸射出刺目金光。那光芒掠过张凌风眼底，竟在他瞳孔深处，映出一座若隐若现的青铜巨鼎虚影——鼎腹赤瞳，缓缓开阖。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