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小猫。”

汉人武官见到桃木剑，先是笑了一下，旋即抬起双手，佯装投降模样，逗着面前的小猫。

“你是浮夜门家的小子？”

“是！”

猫儿攥紧桃木剑，双手颤抖着，却始终不肯放...

轰——！

炮口喷出灼热气浪，火光吞没了两个喇嘛的半截身子。血雾在阳光下炸开，像一捧猩红的酥油花，溅在门楣上、经幡上、佛龛前新供的青稞穗上。断肢横飞，其中一只尚握着念珠的手撞在铜钹边缘，叮当一声脆响，余音未绝，第二门炮已轰然再鸣。

院中僧人如麦秆般倒伏，诵经声戛然而止，只余下刺耳的金属嗡鸣与皮肉焦糊的腥气。尹伏恩立于阶下，甲胄覆霜，兜鍪压眉，左手按刀柄，右手高举，五指张开——这是奉天军攻城时最简明的号令：停火、肃清、封寺。

三十二名甲士鱼贯而入，横刀出鞘，刀锋映日如雪。他们不喊话，不喝问，只是踩过未冷的尸身，踏碎散落的胫骨号，踹开偏殿木门，将蜷缩在酥油灯后的老僧一一拖出。有僧人嘶吼“护法金刚降世”，话音未落，便被铁靴踏断喉骨；有喇嘛扑向佛塔欲撞塔自尽，却被两柄长矛交叉架住脖颈，硬生生拖至天井中央。

刘恭缓步穿过血门。

他未披斗篷，札甲肩吞兽首狰狞，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直刀，刀身宽厚，刃口乌沉，不见血光，却似吸尽了日头三分暖意。格桑卓玛紧随其后，素袍曳地，赤足踏在砖缝间暗红血渍上，足踝银铃无声——她早卸了铃铛，只余脚踝一道细痕，如刀刻。

小昭寺正殿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铎，在硝烟余味里轻轻晃动，发出空洞回响。

刘恭没有看佛像，也没有看那些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喇嘛。他径直走向东廊尽头一间矮屋，门楣低矮，檐下垂着褪色经幡，幡角绣着褪金的六字真言，字迹模糊，几近剥落。门前蹲着个穿灰布僧衣的小沙弥，约莫十一二岁，正用枯枝在地上画圈，圈里填满歪斜藏文，写的是“嗡嘛呢叭咪吽”。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脸上还沾着酥油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画的，是梵文种子字变体。”刘恭忽然开口，用的是吐蕃语，字字清晰。

小沙弥怔住，手指僵在半空。

刘恭蹲下身，甲叶相击，发出轻响。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摊在那孩子眼前。掌纹深重，指节粗大，虎口覆着厚茧，是常年握缰持刀磨出来的印痕。可就在那掌心中央，赫然浮着一枚极淡的朱砂印——形如金刚杵，四棱八面，杵尖微翘，正是阿薄健密教《金刚顶经》所载“不动明王根本印”。

小沙弥瞳孔骤缩，猛地后退，后脑咚地撞在门框上，却不敢叫出声。

“你师父教你的，不是这个写法。”刘恭声音很轻，却压得整个东廊鸦雀无声，“你画的是‘唵’字初形，可阿薄健古本里，‘唵’字起笔须作螺旋三匝，非直划。你见过原典。”

格桑卓玛悄然上前半步，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匕，刃尖抵住小沙弥后颈。孩子脊背一僵，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刘恭缓缓收回手，起身，望向那扇低矮的门。

门内幽暗，烛火摇曳，照见墙上一幅褪色唐卡——主尊为绿度母，双臂舒展，左掌托甘露瓶，右掌结施愿印，可那甘露瓶中盛的，却非清水，而是暗红粘稠之物，瓶底压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干瘪人眼，眼睑微张，瞳孔漆黑如墨。

“开门。”刘恭道。

两名甲士上前，肩撞木门。门闩断裂之声清脆，门扉洞开。

一股陈年药香混着腐臭扑面而来。屋内无窗，仅靠屋顶天窗透下一线天光，光柱中浮尘翻涌，如游动的鬼魂。正中设一矮榻，榻上铺着黑羊毛毡，毡上盘坐一人，身披绛红袈裟，头顶剃得锃亮，却生着一对灰白山羊角，角尖微微内弯，如钩。

正是贡宁赞普。

他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嘴角凝固着一丝奇异微笑，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掌心朝上，各托一枚人牙——左为乳牙，右为犬齿，皆以金线缠绕，系着细小铜铃。

他早已死了。

不是战死，不是毒杀，亦非自尽。是被活生生“供”死的。

刘恭缓步上前，甲叶簌簌，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鼓面上。他俯身，伸手探向贡宁颈侧，指尖触到皮肤之下微硬凸起——皮下埋着七枚铜钉，钉帽铸成骷髅状，钉尖深入脊椎，将整具躯壳钉死在榻上，连尸僵都未完全形成。

“七钉镇魂阵。”格桑卓玛低声道，银匕已收回袖中，“取自阿薄健《尸陀林密续》，需以童男童女脊髓为引，活钉七窍，方能使亡者魂魄不得离体，永困此身，为邪法所役。”

刘恭直起身，目光扫过榻旁案几。几上置一青铜钵，钵中盛满黑褐色膏状物，插着七支骨笛，笛身皆由孩童指骨制成，笛孔以金箔封堵。钵沿刻着细小天城文，刘恭辨得清楚：“唵 阿 嚩 罗 吽 佉 娑 婆 诃”——正是《大悲胎藏》中“破狱真言”的反写。

“他们在等我来。”刘恭忽而一笑，笑声干涩，“等我亲手掀开这盖子，好让全逻些看见，赞普如何被自己供奉的神佛，活活钉死在佛龛之上。”

尹伏恩上前，解下腰间火折子，吹燃，凑近案几。火苗舔舐骨笛，黑膏滋滋作响，腾起青灰色烟，烟气升腾至天窗光柱中，竟凝而不散，缓缓扭动，幻化出一张张扭曲人脸——有老僧，有贵妇，有牧童，皆口唇开合，无声呐喊。

“幻术？”尹伏恩皱眉。

“不。”刘恭摇头，“是怨气附着于膏脂之中，遇热则显形。这些脸……都是被他们剜眼取髓的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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