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韬望着那抹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四月二十六日码头上,罗雨乘蒸汽船归来时,身后跟着的不是侍从,而是整整一队穿着崭新号服的亲军都尉。那时他只当是护送,如今才懂,那根本不是护送,是押解——押解着整个浔州,押解着他们黄岑两家,押解着这满城百姓,走向一场无声的秋决。
而这场秋决,早在罗雨踏出金陵城门那一刻,便已悄然落笔。
***
戏剧团排练厅里,蝉声如沸。
罗雨被丫头们围在中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却仍强撑着摇头:“莫教习的事,纯属谣传。席超彬言语失当,本官奏劾他是为安民心,并非……并非因私愤。”
“骗人!”盘大月一拍竹椅扶手,蒲扇停在半空,“您昨儿夜里在书房写奏章,奴婢送参汤进去,分明听见您咬牙说‘竟敢觊觎本官家眷’!”
罗雨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住:“胡……胡说!”
“哪里胡说!”另一个丫头踮脚凑近,指着罗雨案头摊开的《西游记》手稿,“您看这孙悟空打妖怪的段落,旁注全是‘当诛’‘该斩’‘剐之不足惜’!连白骨精的名字旁都画了叉!”
满屋子哄笑炸开。罗雨窘得抓起手稿遮脸,却见稿纸背面,不知何时被人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顶簪花,裙裾飞扬,正朝他做鬼脸——正是白蕊姑娘的模样。
他心头一热,手指无意识摩挲过那稚拙的线条。窗外江风忽至,掀动窗纸上新贴的《白蛇传》剧照,许仙撑着油纸伞,白素贞素手执伞柄,两人衣袂翻飞,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
就在这时,陈昭匆匆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大人,桂林急报。”
罗雨立刻起身,袖口带翻了砚台,墨汁泼洒在《西游记》手稿上,洇开一片浓黑,恰似泼墨山水里骤然裂开的深渊。
陈昭递上密函,声音压得极低:“高万杰……自尽了。”
罗雨拆信的手指稳如磐石,可展开信纸的瞬间,他呼吸明显一顿。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高万杰于昨夜三更悬梁,遗书称“查账失察,致浔州饥馑,罪无可逭”,并附上一份抄录的账册——正是罗雨在桂林求告时,督粮道坚称“冻结不可动”的府库银两明细。账册最后一页,朱砂批注赫然在目:“查实,挪用银两六千三百两,用于购置梧州私盐,经手人:周昌彬。”
罗雨盯着那行朱砂字,许久未动。窗外蝉声忽然断绝,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
“大人?”陈昭试探着唤。
罗雨缓缓合上信纸,将它仔细叠好,放入怀中紧贴胸口的位置。那里,还揣着那份死亡名册。
他转身走向书案,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珠将坠未坠。
“拟谕。”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着即严查广西布政司历任经历司官员,凡涉私盐、挪用仓银者,不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拿问。另……”
他顿了顿,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如刀锋劈开雪白纸面:
“命浔州府即刻筹建义仓。仓址择茶山峒隘口,由瑶民自建、自管、自守。本官亲题匾额——‘永固仓’。”
写完最后一字,罗雨搁下笔,抬眼望向窗外。江面上,第二艘“浔州号”运粮船正鸣笛靠岸,船头旗帜猎猎,上面不是他亲手书写的三个大字:**永固仓**。
暮色渐染江天,将整座浔州城温柔包裹。码头上卸粮的号子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米铺前讨价还价的絮语声,织成一张密实而温热的网。罗雨静静立着,直到夕阳熔金,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府衙高墙之外,延伸到茶山峒云雾缭绕的峰峦之间,延伸到那些尚未被史书记载的、正弯腰拾穗的农人脊背上。
他忽然想起朱元璋那日文华殿上的冷笑:“罗雨这个人,就是心慈手软。”
心慈么?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墨痕的手。可若真慈,怎会眼睁睁看着三个瑶民冻毙山径?
手软么?他摸向腰间刀鞘。可若真软,怎敢将高万杰逼至绝境?
或许父皇说得对——这世间最难的,从来不是挥刀斩棘,而是握着刀,却迟迟不肯落下去。而今日这一刀,终于劈开了第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坦途,而是更多需要被照亮的幽暗角落。
夜风卷起书案上未干的墨迹,将“永固仓”三个字吹得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正轻轻叩击着窗棂,叩击着这座刚刚喘过一口气的城池,叩击着大明万里河山深处,所有等待被命名的苦难与希望。
罗雨没有点灯。他站在渐浓的暮色里,任黑暗温柔地漫过脚踝,漫过腰际,最终,轻轻覆上他闭着的眼睫。
远处,第一颗星子悄然跃出天幕,清冷,却固执地亮着。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