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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黑船(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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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望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竟有些恍惚。那眼神清澈如初春溪水,却沉淀着十九年风雨洗过的倔强。他想起漳浦县衙初见时,这双眼睛也曾这样直直盯着他,里面没有敬畏,只有灼灼燃烧的火焰。

“按律。”他答。

赵婉怔了怔,轻声道:“可韦家……”

“可韦家”三个字卡在喉咙里,终究没吐出来。她看见罗雨案头那方素绢包着的残稿,看见窗台上晾着的几颗荔枝核,看见签押房梁柱上新漆的朱砂“正”字——那是他每月自省所记,今日添了一笔,墨色最重。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按律”?不过是有人把律条刻进骨头里,再把骨头熬成灯油,日夜不熄地照着别人走路。

“我明白了。”赵婉福了一福,转身欲走。

“赵婉。”罗雨唤住她。

她顿步。

“你父亲前日托人捎信,说他病愈了,想接你回去。”

赵婉背影僵了一瞬,随即缓缓舒展:“劳师父费心。我既已在此授业,便是浔州人。漳浦的雨,下不到这江风里来。”

罗雨没再说话,只将那叠《知否》稿纸推得更近了些:“蝴蝶翅膀上,再添一滴露水。要真。”

赵婉接过稿纸,指尖拂过那句批注,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她不敢回头,只低声道:“是,师父。”

她退出签押房,轻轻掩上门。廊下桂树正飘香,她仰头望着渐暗的天色,发现云层缝隙里,已悄然浮出一弯极细的新月。

同一时刻,黄家庄园。

黄韬跪坐在老族长榻前,手中握着刚收到的密报:韦正被锁拿,浔州卫甲士已封街,陈家幼子明早出庭——字字如冰锥。

老族长捻珠的手终于停了。沉香木珠串垂在掌心,幽光浮动。

“大哥……”黄岑放下茶盏,声音干涩,“咱们……还按原计划,让阿沅在酒楼唱《采茶谣》吗?”

黄韬凝视着窗外江月,良久,缓缓摇头:“不唱了。”

黄峻霍然抬头:“为何?”

“因为。”黄韬指尖划过案上新绘的码头舆图,停在那片尚未动工的空地上,“罗大人要的不是歌舞,是人心。咱们若还在算计如何用妹妹的歌喉勾住他的魂,就永远看不懂——他案头那方残稿上,为什么偏偏是‘挥泪斩马谡’。”

烛火噼啪一爆。

黄峤睁开眼,浑浊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火苗:“那就把那块地,让给陈家。”

满座皆惊。

“陈家?”黄岡失声,“他们……他们只是个卖菜的!”

“正因卖菜,才值这块地。”黄韬声音沉静如江流,“罗大人明日打韦正的杖,陈家婆媳擦血的布,会钉在申明亭上。而咱们黄家……”他指向舆图上那片空白,“要在那块地盖一座义塾,专收瑶汉孤儿,先生由府衙指派,束脩全免。”

老族长缓缓点头,枯瘦手指在念珠上划出最后一道刻痕:“好。就叫‘明心塾’。”

黄岑喃喃道:“明心……明心……”

“取自‘明镜高悬,心灯不灭’。”黄韬起身,衣袖带倒一只空茶盏,瓷片迸溅,清越如裂帛,“告诉阿沅,不必练歌了。让她跟着赵先生,学三个月《女诫》《孝经》,再抄三百遍‘克己复礼’。”

月光漫过窗棂,照见他袖口一道暗红——那是方才捏碎茶盏时,瓷片划破皮肤渗出的血。

江风浩荡,吹过浔州城每一道街巷。糖厂烟囱吐着白雾,码头灯火连成星河,而南门街那滩未干的血迹旁,石灰粉勾勒的人形轮廓静静伏在青石板上,像一枚沉默的印章,盖在大明洪武七年八月四日的黄昏里。

罗雨独自坐在签押房,灯下重读《大明律》。窗外更鼓三响,他合上律令,推开另一本册子——那是赵婉手抄的《孟子·离娄上》:“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墨迹娟秀,力透纸背。

他指尖停在“土芥”二字上,久久未移。

远处传来隐约歌声,是瑶寨方向,清越悠长,唱的是《盘王歌》里最古老的一段:

“雷王劈开混沌天,

盘瓠衔来稻种千。

莫嫌山歌无金玉,

真心唱处即是钱。”

罗雨放下书,推开窗。

江风涌入,吹散案头墨香。他看见赵婉提着灯笼穿过前院,光影摇曳中,她裙裾拂过青砖,像一尾游过夜色的鱼。

灯笼光晕里,浮起一行未干的朱批:

**人心不死,天理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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