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黄岡喉结滚动,“那……咱们……”
黄韬抬眼,目光如冰:“韦家此刻,正跪在柳州卫衙门前哭诉。他们求的是‘家丑不外扬’,是‘念其年少,从轻发落’。”他指尖敲了敲告示,“可罗雨写的不是‘韦氏子正’,是‘韦正’——去掉姓氏,只留名字。这是在告诉全浔州:此人,与韦家无关;此案,只问王法,不问门第。”
黄岑终于放下茶盏,苦笑:“……好狠。”
“狠?”黄韬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更狠的还在后面。方才我派去码头的人回报——韦家圈的地基,今早被浔州卫借‘防汛’之名,调来三十名军士,硬生生将界桩往东挪了三丈。韦家管事去理论,军士只回一句:‘奉知府令,汛期禁建,违者以军法论。’”
满堂死寂。
黄峻忽然嘶声开口:“那咱们呢?咱们的酒楼……”
“咱们的酒楼,”黄韬缓缓站起身,袍袖垂落,掩住袖中紧握的拳头,“照建。地基不动,界桩不挪,每日工钱照付,还要多加一成。告诉匠人们——这酒楼,是给罗知府建的。他不来,咱们就不开业。”
他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江上湿气扑面而来,远处码头灯火如星,糖厂烟囱里腾起淡白烟气,与江雾混作一片朦胧。一艘货船正缓缓靠岸,桅杆上灯笼随波轻晃,光影摇曳。
“你们以为,罗雨今日为何只惩韦正?”黄韬背对众人,声音沉静如水,“因为他知道,韦家根基在柳州,而黄家,根扎在浔州。打蛇打七寸——他打韦正,是杀鸡,更是给咱们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江心一点渔火:“可这鸡,偏生叫咱们看着它死。”
次日清晨,浔州城南门。
告示前已聚起百余人。卖豆腐的老汉踮脚伸颈,认得几个字,便扯着旁边剃头匠的袖子,一字一顿念:“‘……纵马杀人,鞭妇辱命……杖一百,徒三年……’哎哟喂!”他猛地拍大腿,“真判啊?!”
剃头匠手里的刮刀“当啷”掉进铜盆,水花四溅:“那韦七爷……不是韦家庄上骑红马的那个?前日我还见他在布庄门口买绸子呢!”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声浪渐高。忽有人指着告示右下角一行小字惊呼:“快看!还有抚恤银——‘死者家属,赏五十两;伤者,十两’!”
“五十两?!”卖菜阿婆挤在前排,枯瘦的手指着告示,声音发颤,“我家老头子……就值五十两?”
旁边壮汉拍拍她肩膀:“阿婆,五十两够买三亩水田了!罗知府还说,这钱……是韦家赔的,也是府衙垫的,三天内,一文不少送到您手里!”
阿婆愣住,浑浊的眼里慢慢涌上一层水光。
这时,一队府衙差役列队走来,领头的竟是班头老何。他身后两人抬着个黑漆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锭雪花银,每锭五两,银光灼灼。
“奉知府令!”老何嗓音洪亮,震得屋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死者陈老倌家属,速来认领抚恤银五十两!另,伤者张氏,即刻赴府衙医署诊治,药费全免!”
人群哗然。有人想凑近看银子,被差役稳稳拦住。老何却从箱中取出一锭银子,掂了掂,竟转身走向告示旁一棵老槐树。他掏出随身小刀,在树干上用力刻下三个字——“王法在”。
刻完,他退后两步,朝告示深深一揖。
树影斑驳,银光闪烁,那三个字深嵌树皮,横平竖直,力透肌理。
消息如野火燎原。午后,糖厂工棚里,瑶民汉子们蹲在竹席上吃饭,糙米饭拌着糖渣,吃得香甜。有人掏出怀中皱巴巴的告示抄本,用炭条在背面划拉:“韦家七爷,打人,关三年!”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听说了?韦家庄上那匹红马,今早被知府派人牵走,拴在府衙马厩里,专等开堂那天,当堂验看!”
“嘿!”一瑶家青年抹着嘴笑,“那马踢死人,该它坐牢!”
哄笑声中,有人忽然问:“那……咱们酒楼唱山歌的日子,还定不定了?”
“定!”另一人拍拍胸脯,“黄家管事亲自来说的,下个月初八,准开张!罗知府说了,头三日,瑶家姑娘跳舞,汉家伙计端茶,一个铜板不收!”
笑声更响,震得棚顶竹屑簌簌落下。
暮色四合时,罗雨独坐签押房。案头灯焰摇曳,映着他批阅公文的侧影。门外脚步轻响,周安捧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案角。
“大人,黄家送来这个。”周安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淋漓,是首七绝:“千峰叠翠接苍茫,一棹春风过石梁。莫道浔江无砥柱,清波自可濯沧浪。”
罗雨瞥了一眼,取过镇纸压住:“黄韬写的?”
“嗯。”周安点头,“附信里说,此诗题于新酒楼匾额背面,只待大人亲题‘浔江春晓’四字,便可悬挂。”
罗雨拈起银匙,搅动羹汤,热气氤氲:“他倒会挑时候。”
周安犹豫片刻,还是道:“大人,韦家那边……柳州卫来人了,今早进了府衙西角门,只跟韩炯密谈了半柱香。”
“谈什么?”
“说韦正‘年少无知’,愿献良田千亩、白银万两,求大人网开一面。”
罗雨舀起一匙羹,银耳软糯,莲子清甜,他慢慢咽下,才道:“告诉韩炯——银子,退回韦家;田契,烧了。告诉柳州卫的人:本官治浔州,凭的是《大明律》,不是《韦氏家规》。”
周安应喏,却未退下。他望着罗雨灯下清癯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道:“大人……您心里,真不怕么?”
罗雨放下银匙,抬眼看他,目光澄澈如初:“怕。怕百姓失望,怕律令成灰,怕这一碗银耳羹,明日就变作毒药。”
他指向窗外沉沉夜色:“可你看,浔江之上,千帆竞发。糖厂的船,黄家的船,韦家的船……都在抢着装货。这江水,从来不分谁家的船载得多,只认谁的船,舵稳、帆正、吃水深。”
周安心头一震,喉头发哽。
罗雨却已低头,继续批阅公文。朱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像新笋破土。
那一夜,浔州城格外寂静。唯有江风浩荡,一遍遍拂过南门老槐树上那三个字——王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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