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文。”黄峤突然点名。
钱文浑身一抖,差点跪倒。
“你明日去照磨所,把过去三年所有糖课、盐课、杂项摊派账册,按月分类抄录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府衙,第三份……”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印章,轻轻按在茶盏底沿,“盖上这个,送去糖厂筹备处。告诉罗知府,黄家愿为糖厂设专账,不沾府库一分一厘,也不让外人插手一笔收支。”
钱文捧着印章,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那印章背面刻着四个小字:**秉公守正**——正是他十年前初入照磨所时,父亲亲手所授。
黄峤不再看他,转向黄炳:“你去趟浔州卫,找赵千户。就说黄家愿出二百两,为卫所军汉置办婚服、聘礼、新房家具。不必提糖厂,只说‘感念军爷护境安民’。”
黄炳怔住:“这……这钱从哪出?”
“从糖厂预支。”黄峤声音平静,“账记在糖厂筹建支出里,等第一批分红,扣回来。”
满厅鸦雀无声。连铜鹤香炉里最后一点余烬也悄然熄灭,唯余沉香余味在烛光里浮动。
此时,远处传来三更鼓声,咚——咚——咚——
黄峤忽然问:“今日会议纪要,你们谁抄了一份?”
众人面面相觑。黄岡迟疑道:“侄儿……抄了。”
“拿来。”
黄岡急忙捧出一卷素笺。老人接过,却不展开,只用拇指摩挲着纸面粗粝的纹理,良久,才低声道:“记好了——纪要上写的‘改猫为瑶’,不是写错,是写死。今后黄家所有契约、田契、账册,凡涉瑶民者,必书‘瑶’字。若哪张纸上出现‘猫’字……”他手指一紧,素笺边缘顿时凹陷,“这张纸,连同执笔人,一并烧了。”
窗外,荔枝树梢忽有夜鸟掠过,翅尖划破浓稠夜色,留下一线微不可察的银痕。
次日清晨,浔州府衙签押房。
罗雨端坐案后,面前摊开三份文书:韦家庄的地契副本、岑家送来的青砖清单、还有一封未拆封的黄家信函。信封右下角,一枚黄铜印章清晰可见——**秉公守正**。
周安垂手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罗雨抬眼。
“回大人,黄家公子黄琰,已在府学门外候了半个时辰。廖教授说……说他不肯进,非要等大人亲授入门礼。”
罗雨搁下朱笔,笑了:“哦?倒是个倔小子。”
“还有……”周安声音更低,“黄家送来的图纸,末页画着糖厂围墙。马经历昨夜看了,今早特意来问——这墙,为何比寻常高出三尺?”
罗雨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晨光泼洒进来,照亮案头一摞尚未装订的招股说明书初稿。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我写了糖厂需‘防盗防潮防火’。黄家比我想得更细——高墙防偷,墙基深埋桐油石灰防潮,墙顶铺瓦覆铁皮防雷火。这哪是建糖厂?分明是在筑一座小城。”
周安喃喃:“可……可黄家为何如此上心?”
罗雨凝望窗外。远处江畔,雾气正缓缓散开,露出粼粼波光。一艘乌篷船泊在渡口,船头挂着黄字旗,在晨风里轻轻翻卷。
“因为他们知道,”罗雨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糖厂建起来,浔州就不再是山高皇帝远的孤岛——而是大明版图上,一颗真正跳动的心脏。”
他转身,取过那封黄家信函,拆封,抽出内页。纸页雪白,墨迹酣畅,开头仅一行小楷:
**黄家愿以十五顷坡地、全套制糖图谱、及独子黄琰,入股浔州糖厂。认股二百,每股十两,总计纹银二千两。**
落款处,除黄峤亲笔签名外,另有一行朱砂小字,力透纸背:
**此股非买平安,乃买未来。**
罗雨将信纸缓缓抚平,指尖停在“未来”二字上,久久未移。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越童声,穿透晨光而来:
“学生黄琰,恭请府尊大人,授业解惑!”
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铮然有声。
签押房内,阳光正一寸寸漫过青砖地面,爬过紫檀案几,最终停驻在罗雨摊开的手掌之上——那里,一枚崭新的、尚带体温的铜钱静静躺着,正面铸着“浔州糖厂”四字,背面,则是一株饱满的甘蔗图案。
铜钱边缘锋利,映着晨光,锐不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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