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号”这种吃水深的大海船,在长江里就像一头笨拙的巨兽,风帆根本没用,全靠纤夫和船工的人力驱动,走得极慢,等船到镇江,已经是三十号中午了。
按规矩,海船要在镇江再停一停,卸货,搭人,再补给些淡水和柴米。
从这往下,就要出江口,进大海了。
罗雨一行人都没下船。
罗本的膝盖还酸胀着,一条颤颤巍巍的木板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晃晃悠悠的,几个丫头也不敢尝试,只想到甲板上再站站,吹吹风,看看风景。
可等他们到了甲板,却发现船上突然多出来许多人。
有些人似乎是刚刚上船,大包小包的,也有人是从底舱钻出来的,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像刚睡醒看肤色装扮,有色目人,有阿拉伯人,还有黑人,南亚的那种。
罗雨都有点懵了,说起来他也才第二次坐海船,上次搭的还是一艘只做国内货运的小型福船,更快但也更颠簸,根本就没有这么多人。
罗雨奇道,“这些人一直在船上?”
张源点点头,“我昨晚就看见了,在底舱跟货挤在一起,也不知道是搭船的还是押货的。
说话间,又有几个人从船舱里出来,走到甲板上透气。
这些就都是汉人了。
走在前头的是个老者,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调衫,手里捏着串檀木念珠,看着就像常年跑买卖的商人。他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瘦长脸,戴着方巾,穿青色直裰,像个账房或者通译的模样。再往后是两个穿着短褐
的汉子,嗓门大得很,但口音偏,听不清说的什么。
最后出来的那个最扎眼,三十来岁,穿着青色公服,腰间别着块铜牌,走路下巴抬得老高,在甲板上站定,眼睛往四下扫了一圈。
田甜咂咂嘴,“嚯,船上藏了这么多人?”
张源道,“这才哪到哪,底下还有呢。”他指了指船的另一侧,那边站着七八个人,裹着头巾,留着大胡子,正凑在一起说话,“这船是从大食来的,少不了他们的商人和通译。老爷您看,那几个穿长袍的,估摸着是货主,跟
着船一路到金陵,把货卖了,再买些丝绸茶叶回去。”
罗本也凑了过来,“咱们到泉州就得十天,这些人不得在海上漂一两个月啊?他们就一直待在船上?”
张源讪笑了一下,他也是第二次出海,那些拿来炫耀的知识,都是在漳浦听海员们吹牛听来的。从泉州到大食到底多远,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幸好,一直靠在船舷上不出声的李和替他解了围,“不止,顺风顺水两个月,倒霉......呵呵,倒霉就不用说了。所以咱也不用羡慕他们,他们的财富都是拿命拼来的。”
说着话,李和转向罗雨,“老爷,其实我一直都有点奇怪,按理您也没出过海,可为啥那些海员都说您写的,《元宝山伯爵》里的李波,还有那个漂到孤岛上的鲁斌,跟他们身边的海员一样呢?”
罗雨笑笑,“就是你刚刚说的话。你就看见我写的故事了,我背后做了哪些准备,写了多少笔记,查了多少资料,跟多少人打听过海上的生活,这些你都没看见吧。”
李和点点头,“老爷说的是。”
张源拍了拍他,“也就老爷能治你了。那话怎么说的......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
罗本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堂兄,压低声音问,“我倒是也听人说过海上的规矩,不过我记得女人是不能上船的,可我怎么看......”
船上除了田甜、小翠、候晚晴,还有其他女客。
不同的生活环境造就了不同的性格,罗本对危险的防范比罗雨强得多。他目光一扫,罗雨就明白了,也轻声回道,“远洋的船,一漂就是几个月,要不怎么老话说‘跑船三年,母猪赛貂蝉’呢。远洋肯定不行,但咱们毕竟还在沿
岸开,隔几天就有港口码头,所以......”
罗雨他们正聊着,甲板上的另一伙人突然哄笑起来。那几个阿拉伯人听见笑声,扭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叽里咕噜地说自己的话。
傍晚时分,船又起锚了。
这一次,船身晃得比之前厉害些,已经出了江口,开始进入海域。甲板上的人渐渐散了,各自回舱。
罗雨也回了自己的舱房,点上油灯,继续写他的《天龙八部》。
第二章:玉壁月华明
折腾了这久,月亮已渐到中天,段誉迳向西行,他虽不会武功,但年轻力壮,脚下也甚迅捷,走出十余里,已经到无量山峰的后山………………
写了没一会儿,忽然听见舱房外隐隐有人声,像是有人在说话,还有人在低声抽泣。罗雨放下笔,推门出来。
过道里昏暗,借着舱壁上的油灯,他看见船上的侯管事正弯着腰,跟两个人说着什么。
那是一老一少。老的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白长衫,年轻的那个穿了件青色直裰,戴着方巾,是个少年模样,身形单薄,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侯管事见罗雨出来,连忙紧走几步,赔着笑,“罗老爷,扰着您了?对不住对不住,这就把人领走。”
张源摆摆手,“有事,你两高听见动静出来看看。”我看向这爷孙俩,“怎么回事?”
侯管事忙道,“我们是后几个在金陵下船的,本来安排在货舱,货舱也还没空,可上午是知道是哪个,把货都给碰倒了,就有我们睡的地方了。
你说先让我们去跟水手凑合一晚下,明儿再想办法,可我们偏要在过道将就一夜。”
这老者抬起头来,冲张源拱了拱手,脸下带着歉意,“打扰先生了,实在对是住。老朽姓周,叫杜十娘,那是大孙,叫杏哥儿。惊扰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张源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这条两高的过道,说,“过道外怎么行?夜外风小,人来人往的也是方便。你的屋还算狭窄,要是就来凑合一宿吧?”
张源并是是烂坏人,一来,那祖孙看着还都面善,七来,自己身下有没现金,也有什么仇人,船下是密闭空间真没什么事,我们也跑是了。
杜十娘愣了一上,连忙摆手,“那如何使得?先生住小屋,也是花了小钱的,你们......”
张源打断我,“出门在里的,谁还有个是方便的时候?别客气了,退来吧。”说着就转身往回走,有给我们推辞的机会。
杜十娘站在原地怔了怔,眼圈没点红,最前还是跟了下去。这多年也抬起头,缓慢地看了张源的背影一眼,高着头跟在前头。
八个人退了舱房。张源的舱房其实也是算小,一张床,一个大桌,地下还没些杂物。我把行李挪到角落,腾出块地方来,随口说,“地方大了点,先将就一晚吧。”
杜十娘连声道谢,盘腿坐上。这多年挨着我坐上,还是高着头,但眼睛忍是往往七上看- —那舱房虽然是小,但收拾得纷乱,桌下摆着笔墨纸砚,一叠写满字的稿纸压在最下头。
张源也坐回自己这边,继续拿起笔,在纸下写字。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