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杀慧通。

也不能杀。

杀了他，阴契自断，建木反噬，白浪乡地脉必裂，方圆百里三年大旱。而那根牵向沧澜山的引魂索……会瞬间绷断，崔温溪紫府神魂将遭重创，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他只能等。

等方常收网。

等崔温溪真正明白——所谓通感，从来不是单向的窥视，而是双向的驯化。

等她某一日，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阵法批注，突然怔住，问自己：

这字迹，真是我的吗？

这念头，真是我想的吗？

这心跳，真是为方常而跳的吗？

还是……为那具高挑丰润、低头不见脚尖的尸傀，而跳的？

净明抬头，望向西南。

山雾渐浓，月隐云后。

他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小崔啊……”

“你可知，你亲吻的，究竟是谁？”

话音散在风里。

竹林哗响，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而此刻，沧澜山，黄梅院后山竹林小屋内。

崔温溪正踮着脚尖，站在方常那张旧木床边，小心翼翼掀起被角。

被褥下，静静躺着一只青瓷小瓶。

瓶身冰凉，釉色幽深，瓶口封着一张黄纸，纸上朱砂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小剑——正是方常的笔迹。

她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轻轻揭开封纸。

一股极淡的甜腥气漫出，像雨后泥土混着铁锈的味道。

瓶内，蜷着一条寸许长的灰白小虫，通体半透明，腹内隐约可见流动的暗金色光点，如同星河微缩。

它静静伏在瓶底，触须轻颤，仿佛感应到什么，忽然昂起头，朝着崔温溪的方向，微微张开了口器。

没有声音。

可崔温溪却听见了。

一个极轻、极懒、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在她识海深处响起：

“师姐，想我了吗？”

她浑身一颤，脸颊霎时滚烫，心跳如擂鼓。

可这一次，她没立刻点头。

她只是盯着那小虫，盯着它腹中流转的星河，盯着它口器边缘，那一圈细密如针尖的、泛着青光的倒刺。

然后，她慢慢、慢慢地，将瓶口对准自己的手腕内侧。

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眼尾微扬，竟有几分……方太岁的味道。

“臭方常，”她低声说，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这次，换我借你的命试试。”

指尖一 press，瓶口倾下。

那条灰白小虫，倏然弹出，精准咬住她腕间皮肤。

没有痛感。

只有一阵奇异的酥麻，顺着血脉直冲紫府。

崔温溪眼前一黑，再睁眼时——

她站在一片幽蓝火海中央。

脚下是方常那张旧木床，可床板已化作嶙峋白骨，床帐是垂落的灰白菌丝，随风摇曳，发出窸窣轻响。

远处，方太岁背对她而立，白衣猎猎，长发如瀑。

她缓缓转过身。

可那张脸，却不是崔温溪熟悉的、带着倔强与羞怯的少女容颜。

而是一张……方常的脸。

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眼神却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师姐，”那张脸上，方常的唇瓣开合，“你终于来了。”

崔温溪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胸口。

那里，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可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

那心跳的节奏——

和身后，方太岁胸腔里传来的鼓动声，

完全一致。

她笑了。

笑得眼角沁出泪花，却亮得惊人。

“嗯，”她轻声说，“我来了。”

“这次，不抢你身体了。”

“我来……要你的命。”

话音落，她手腕一翻。

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锈蚀铜钱。

钱眼穿线，线头，直直伸向方常那张脸上，微微张开的唇间。

而方常——不，是方太岁——也笑了。

那笑容温柔又危险，像月下盛开的彼岸花。

他张开双臂，迎向她。

火海翻涌，幽蓝升腾。

在两人即将相拥的刹那，崔温溪忽然偏过头，看向自己投在火光中的影子。

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可那影子里，分明有两条人影。

一条是她，穿着沧澜山弟子的素青道袍。

另一条……高挑，丰润，白衣曳地，正轻轻挽起她的手臂，将下巴搁在她肩头，亲昵地蹭了蹭。

崔温溪没回头。

她只是攥紧了那枚铜钱，指尖被钱棱割破，渗出血珠，滴落在方太岁的白衣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妖异的红梅。

“方常，”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下次见面，我带你回家。”

“不是回沧澜山。”

“是……回我们真正的家。”

火海轰然爆燃。

蓝焰冲天而起，将两道相拥的身影彻底吞没。

而在现实世界，黄梅院小屋内。

崔温溪静静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她腕间，一道细若游丝的灰白痕迹缓缓浮现，蜿蜒向上，没入袖中。

床头青瓷小瓶空空如也。

唯有瓶底，静静躺着一枚铜钱。

钱眼穿线已断。

线头，却诡异地，缠绕在她一根小指指尖，勒进皮肉，渗出血珠。

一滴，又一滴。

落在瓶底，凝成小小的、暗红色的茧。

茧中，似有微光闪烁。

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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