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她手背被姜汤烫出的两点红痕,形状、大小、间距,与当年槐米红心分毫不差。
她猛地攥紧拳,指甲再次刺进掌心。
痛感真实。
可这痛,为何如此熟悉?
仿佛早已被人试过千百遍,才精准栽种在此刻。
“紫檀?”宋之瑶轻唤。
她强迫自己松开手,将空碗递过去:“姐,我……想去趟茅厕。”
“去吧,慢些。”
宋紫檀转身,脚步虚浮穿过庭院。经过方常身边时,她不敢侧目,却听见他低声道:“槐米性凉,赤鳞子性烈,二者同服,易生幻听。你若听见什么声音,别信。”
她浑身血液一滞。
幻听?
可她分明没听见任何声音。
除非——
那声音,本就不该被耳朵听见。
她冲进茅厕,闩上门,背抵着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透中衣。她抬起左手,摊开掌心——方才掐出的月牙形血痕还在,边缘微微泛紫,像一枚小小的、凝固的烙印。
她盯着那痕,恍惚想起昨夜噩梦里,那些扑来的修士眼中翻起的眼白上,也浮着同样形状的紫痕。
一模一样。
她喉头滚动,想呕,却只呛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就在这窒息般的寂静里,她左耳深处,极其轻微地“嗡”了一声。
不是声音。
是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颅骨内壁,轻轻敲了一下。
咚。
紧接着,右耳。
咚。
再左耳。
咚。
三声过后,她眼前一黑,不是晕厥,而是视野被强行覆盖——
她看见自己正站在福严寺后山断崖边,脚下云海翻涌,远处钟楼檐角挂着半轮血月。她低头,发现双手正捧着一具婴孩尸体,尸身青紫,额心一点朱砂未干。婴孩突然睁眼,瞳孔全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细密獠牙。
“你来了。”婴孩开口,声音却是方常的,“三年之期,你怕是等不及了。”
宋紫檀尖叫失声,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视野骤然抽离,她重重跌回茅厕地面,额头撞在门板上,咚一声闷响。
门外,方常的声音平静传来:“宋姑娘?可是不适?”
她捂住嘴,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弥漫口腔。
不能应。
应了,就真成他的傀了。
她撑着门板站起,用冷水狠狠拍脸,直到脸颊刺痛。推开门时,她已敛尽慌乱,甚至对路过的方常点头示意,笑容虚弱却得体:“方道友早。”
方常望着她,目光在她唇角朱砂痣上停留半秒,又移开:“早。宋姑娘气色好了许多。”
“托道友吉言。”
两人擦肩而过。
宋紫檀走出十步,忽觉左袖口一沉——低头,一粒槐米不知何时钻进袖中,正静静躺在她腕骨凸起处,米粒莹白,内里红心微跳。
她指尖颤抖,却没敢碰。
身后,方常驻足,望着她背影,低声自语:“通感契既成,你怕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是你体内,我埋下的那个‘我’。”
晨光渐盛,照得槐米红心愈发鲜亮,像一颗微小的、搏动的心脏。
而宋紫檀不知,就在她袖中槐米落定的同一瞬,西厢床榻上,她昨夜枕过的绣枕内,一根青丝悄然断裂,无声化为齑粉——那根发丝,原是她十六岁初入姹女道时,师父亲手剪下,以秘法封入枕芯,用以镇守元阴、固守道心。
如今,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牵连。
就像某段被强行剪断的因果。
也像某种不可逆的……开端。
方常转身,走向北房。
桐子的棺盖不知何时掀开一条缝,里头幽香浮动,隐约可见她胸前养阴符下,一点朱砂痣正缓缓浮起,位置、大小、色泽,与宋紫檀唇角那颗,严丝合缝。
同一时刻,福严寺山门处,新挂起的招魂幡无风自动,幡面墨字洇开,赫然多出一行小字:
【癸卯年夏,魔种复萌,通感已启,双傀同命。】
字迹未干,墨迹犹湿,仿佛刚被人用指尖,一笔一划,郑重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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