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夜间全速行驶,白天则停靠在铁路沿线的隧道或者隐蔽的货场内,躲避日军侦察机的视线。
十月十二日。凌晨三点。
三列火车在汉口以北的大智门火车站外围的一个货场停下。
夜色中,天空下着毛毛细雨。长江江面上的水汽让能见度极低。
西北防空部队没有在火车站停留。在几名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重型卡车拖拽着高射炮,借着夜色,驶向了汉口郊外的三处制高点。
这里是日军轰炸机从北方飞临武汉的必经航线下方。
二号防空阵地选在一座名为扁担山的小丘陵背面。
一百多名炮兵在泥泞的土地上快速作业。
卡车将火炮拖到位。士兵们摇动液压手柄,将八十八毫米高射炮的十字形底座展开。四个沉重的钢制底盘死死地压在泥土上,几根粗大的地锚被工兵用大锤砸进地下,将火炮牢牢固定。
为了防备日机的侦察,每一门火炮的上方都拉起了巨大的伪装网。伪装网上插满了从附近折断的树枝和枯草。
在阵地的后方,一个深达两米的半地下掩体已经挖掘完毕。
雷达车倒车进入掩体,只露出顶部的折叠式抛物面天线。
几名技术员打着蒙着红布的手电筒,将粗大的黑色数据电缆,从雷达车和火控计算车内引出,连接到各门高射炮底座的接收端子上。
“一号炮位,俯仰角伺服电机测试正常。数据链导通。”
“二号炮位,方位角同步正常。”
带队的营长站在火控指挥仪旁,听着各炮位的回报。
“所有火炮,平放炮管,盖上伪装布。任何人不准生火,不准走出伪装网范围。”
营长看了一眼手表。
“把机械定时引信全部上紧。等天亮。”
天亮后。
武汉的天气难得地放晴了。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对于地面上的中国军民来说,这种好天气意味着灾难。没有了云层的遮挡,日军的轰炸机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寻找目标。
上午九点三十分。
驻扎在安庆和合肥野战机场的日军航空兵,起飞了超过一百架轰炸机。
这些轰炸机编成了几个巨大的梯队。带队的是日军航空兵的精锐,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对武汉的汉阳兵工厂和汉口码头区进行彻底的毁灭性轰炸,彻底切断中国军队撤退的通道。
日军机群在五千米的高度平稳飞行。
这个高度让他们感到绝对的安全。在他们看来,武汉上空已经没有能够威胁到他们的力量了。
上午十点十五分。
西北防空部队的二号阵地上。
半地下掩体内的柴油发电机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
雷达兵坐在阴极射线示波管前,盯着屏幕上旋转的绿色扫描线。
突然,屏幕的边缘跳出了一大片密集的绿色尖峰信号。
“发现目标机群!方位角东北偏北六十度。距离八十公里!”雷达兵的声音在安静的掩体内显得格外清晰。
“持续跟踪。测算高度和航速。”营长沉稳地下令。
“目标高度五千二百米。航速二百四十公里。正在向汉口方向直线飞行。”
这些数据被迅速输入到旁边的机械式火控指挥仪中。
指挥仪内部的齿轮组开始疯狂转动。这台精密的机械计算机,根据雷达提供的目标实时坐标,结合风偏、气温和火炮初速,不断地解算出火炮的射击仰角、方位角以及炮弹在空中的飞行时间。
“目标进入三十公里范围。高度五千二百米。”
“通知各炮位,褪去炮衣。扬起炮管。接入火控自动同步。”
阵地上,伪装网被迅速掀开。
十二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那修长粗大的炮管,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无声地扬起,犹如十二把指向苍穹的利剑。
炮长看着火炮侧面的接收表盘。
代表指挥仪指令的红色指针在不断移动,而代表火炮实际位置的黑色指针在电机的带动下死死地咬合着红色指针。
“装填手!定时引信设定为十六点五秒!”
炮弹头部的机械钟表引信被专用扳手快速旋转到位。
沉重的高爆破片弹被推入炮膛。半自动立楔式炮闩发出清脆的闭锁声。
上午十点二十分。
日军的轰炸机群已经飞临汉口郊外的上空。
带队的日军大佐坐在驾驶舱内,透过透明的机腹观察窗,清楚地看到了下方密集的城市建筑和长江江面上的船只。
“各机注意。打开弹舱门。进入轰炸航线。”大佐在无线电里轻松地下达指令。
一百架轰炸机的机腹同时敞开,露出了里面挂载的成百上千枚高爆弹和燃烧弹。
就在日军投弹手准备按下投弹按钮的瞬间。
地面上,隐藏在三个不同方向的西北防空阵地,火控指挥仪的指针重合在了一个绝对的死角。
“目标进入最佳射击包线。”
“三发急速射!开火!”营长猛地按下了击发电钮。
“轰!轰!轰!轰!”
三十六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米的橘红色火焰。强大的后坐力让重达几吨的十字炮架在地面上猛地一沉。
高初速的炮弹以每秒八百多米的速度脱离炮管,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声,直刺五千米的高空。
半自动炮闩自动打开,冒着白烟的黄铜弹壳被清脆地抛出。装填手在一秒钟内将第二发炮弹推入炮膛。
三十六发炮弹,在空中形成了一张立体的火力网。
天空中。
日军大佐刚刚把手放在投弹按钮上。
突然,在他的轰炸机编队正前方、上方和下方。
没有任何预兆地,天空中毫无征兆地绽放出了三十六团漆黑的烟球!
这不是普通的小口径防空炮弹。五十公斤重的弹体在机械引信的精确控制下,在距离日机不到五十米的空中起爆。
数以万计的锋利金属破片,以爆炸中心为原点,呈球形向四周疯狂散射。在五千多米的高空,瞬间编织出了一张死亡的金属大网。
“砰砰砰砰!”
密集的破片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狠狠地抽打在日军重型轰炸机的机身上。
九三式轰炸机那单薄的铝合金蒙皮,在这些高速破片面前,被轻易地撕裂。
金属被切断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一架飞在编队最前方的轰炸机,被几块拳头大小的破片直接削断了右侧机翼的主梁。
机翼在空气动力的巨大撕扯下,瞬间折断分离。庞大的机身失去平衡,打着旋向地面坠落。
另一架轰炸机的驾驶舱玻璃被破片击碎。驾驶员被弹片击中,鲜血喷溅在仪表盘上。飞机失去控制,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僚机。两架飞机在空中剧烈相撞,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于敞开的弹舱。
一枚破片击穿了弹舱内的一枚高爆弹。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殉爆声在日军编队中心炸开。
整架轰炸机在空中化为粉末。巨大的爆炸气浪将其余几架靠得较近的飞机直接掀翻。
日军整齐的轰炸机编队,在第一轮齐射的短短几秒钟内,就被彻底打散。
“敌袭!防空炮火!极高空防空炮火!”
日军大佐的耳机里充斥着各机绝望的惨叫声和机舱内仪器爆炸的声音。
他惊恐地看着窗外那些在自己身边炸开的黑色烟团。
“支那人的火炮怎么可能算得这么准!”
但物理规律是冷酷的。
地面的高射炮阵地没有停止射击。
第二轮、第三轮的炮弹已经到达了指定高度。
天空中布满了黑色的死亡之花。三十六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凭借着每分钟十五发的极高射速,在天空中倾泻着弹雨。
高空变成了一个无处可逃的立体绞肉机。
“规避!抛弃炸弹!紧急下降高度逃离!”日军大佐声嘶力竭地吼道。
日军轰炸机纷纷将炸弹盲目地扔向荒野和江面,试图减轻重量逃跑。他们拼命地改变航向,想要钻出这片被钢铁碎片笼罩的空域。
但是,双发轰炸机机动性太差了。
在地面的雷达和火控仪器的持续追踪下,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如同死神的手指,不断在空中点名。
一架接一架的轰炸机被击中起火,拖着长长的黑烟和烈焰,像折翼的死鸟一样,从高空一头栽向下方的长江和农田。
不到十分钟,一百架起飞的日军重型轰炸机,有四十二架在空域内被直接凌空打爆或者击中要害坠毁,剩下的几十架飞机,机身布满了弹孔,发动机冒着黑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四散逃窜,狼狈地向着东方的基地逃命。
武汉城内。
趴在防空洞和战壕里的中国守军和老百姓,听着天空中传来的爆炸声。
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仰望天空。
没有炸弹落下。
他们看到的,是天空中那几十团尚未散去的黑色烟云,以及那些拖着黑烟、如同流星般坠落的日本飞机残骸。
“打下来了……把日本人的飞机打下来了!”
一名中央军的士兵指着天空,声音颤抖地大喊。
整个武汉三镇,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无数人冲上街头,流着眼泪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汉口郊外的阵地上。
西北防空部队的炮管微微发烫,散发着硝烟的味道。
营长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雷达屏幕上,代表日军机群的信号已经远去。
“停止射击。炮管降下。盖上伪装网。”营长平静地下达了指令。
这支没有穿着西北军制服、没有打出旗号的防空部队,在完成了对这片天空的清理后,再次隐蔽在了黄土和树枝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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