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卡望向炮声来处，瞳孔骤然收缩。山脊线上，数十道灰白烟柱正刺破晨雾，像一排排竖起的墓碑。那不是实弹，是烟幕弹。婆罗人要用浓烟封锁整片山脊，逼他们暴露位置。

“快！”张英武拽起阿妮卡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他另一只手抄起楚凌霄的背囊甩上肩，转身就往北面嶙峋山岩奔去。阿妮卡踉跄跟上，脚踝被碎石硌得钻心痛，可她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挺拔背影——他迷彩服后颈处洇开一片深色汗渍，像一幅未干的墨迹山水，山势陡峭，峰峦起伏，而他在画中跋涉，一步一印，从未回头。

山势渐陡，裸露的玄武岩棱角锋利如刀。张英武在前开路，军靴踹碎挡路的风化岩块，碎石哗啦滚下深渊。阿妮卡攀着岩缝向上，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掌心被石棱割开三道血口，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赭红色岩壁上绽开细小的梅花。她不敢低头，怕看见脚下翻涌的云海——那云海白得瘆人，仿佛底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煮沸的乳汁。

“还有两百米！”张英武在上方岩台转身，向她伸出手。阿妮卡握住那只手，掌心粗茧刮得她伤口火辣辣疼。他稍一用力，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被稳稳拽上平台。落地时膝盖撞上岩石，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张英武的手还扣在她肘部，力道沉稳如铁箍，不容她晃动分毫。

楚凌霄喘着粗气攀上来，摘下夜视仪扔进背囊，额上青筋暴起：“鬼哭涧入口在那边！”他指向平台西侧——一道狭窄裂缝垂直劈开山壁，幽暗如巨兽咽喉，裂缝边缘爬满墨绿色藤蔓，藤蔓上垂挂的果实浑圆乌黑，像一串串凝固的眼球。

张英武掏出强光手电，光束刺入裂缝，瞬间被黑暗吞没。三秒后，光束尽头传来细微回响——是水滴落的声音，空洞，悠长，带着金属般的冷脆。

“就是这里。”他熄灭手电，黑暗重新合拢，“阿妮卡，脱掉外套。”

“什么？”她一愣。

“快！”他声音斩钉截铁，已开始解自己作战服纽扣，“洞壁湿滑，藤蔓有麻痹毒素，必须用布条缠住手脚防滑。师父，你的战术手套借我。”

楚凌霄二话不说甩来一双沾满机油的手套。张英武迅速将阿妮卡的迷彩外套撕成四条，又扯下自己内衬的纯棉T恤，浸透随身携带的净水片溶液——那是他昨夜熬鹰般熬出来的，为的就是此刻。阿妮卡看着他将湿布条一圈圈缠上自己手腕脚踝，动作快而精准，布条勒进皮肉时微微发烫，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神经。

“忍一下。”他声音低哑，手指无意擦过她脚踝内侧的软肉。阿妮卡浑身一颤，没躲。她看见他耳后有一道新鲜血痕，是刚才攀岩时被碎石划破的，血珠正缓慢渗出，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朱砂痣。

楚凌霄已率先滑入裂缝，身影被黑暗吞没。张英武托起阿妮卡腰肢，将她轻轻送入幽暗：“抱紧岩壁，脚蹬凸起，手抓藤蔓根部——别碰果实！”

阿妮卡刚探入半身，忽觉脚下一滑。她本能抓住身旁一根藤蔓，指尖触到果实表面那层滑腻黏液，一股酥麻感瞬间窜上脊椎！她倒抽冷气，想松手却僵住——那麻痹感竟如活物般顺着指尖向上蔓延，小臂肌肉开始不受控地抽搐。

“别松手！”张英武低吼，整个人已悬在裂缝边缘，单臂撑住岩壁，另一只手闪电般掐住她手腕内侧穴位。他拇指用力下压，阿妮卡腕骨处传来钻心剧痛，麻痹感竟如潮水般退去。她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额发。

“藤蔓汁液遇热才麻痹。”他声音沉稳，额角青筋却在跳动，“你的体温太高了。”

阿妮卡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她只能点头，重新调整姿势，指尖避开果实，死死抠进藤蔓基部虬结的根须里。张英武这才松开她手腕，自己也滑入裂缝。黑暗瞬间合围，唯有他背包侧袋的荧光条发出幽绿微光，像深渊里两簇飘摇的鬼火。

下坠持续了约莫五分钟。阿妮卡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听见上方张英武压抑的喘息，听见下方楚凌霄偶尔传来的短促咳嗽。空气越来越冷，带着浓重的土腥与铁锈味，藤蔓缠绕的岩壁开始渗出冰凉水珠，滴在她后颈，激得她脊背发麻。

突然，前方幽绿微光剧烈晃动——楚凌霄停住了。

“到了。”他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激起沉闷回响。

阿妮卡脚尖触到实地，双脚陷入某种松软泥沼。张英武落在她身后，强光手电再度亮起。光束扫过，阿妮卡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眼前是一处巨大穹顶溶洞，洞顶垂挂无数钟乳石，形如獠牙。洞底并非泥沼，而是一条宽约十米的暗河，河水漆黑如墨，无声流淌。更骇人的是河岸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数百具骸骨，有些尚覆着干枯皮肉，眼窝深陷，黑洞洞地望向河面；有些只剩森白骨架，肋骨间缠绕着褪色的迷彩布条，布条上隐约可见婆罗国徽的残影。

“这是……”阿妮卡声音发颤。

“鬼哭涧的‘迎宾礼’。”楚凌霄踢开脚边一具骷髅，头骨滚入暗河，水面连涟漪都未泛起，“三十年来，所有试图穿越这里的婆罗军人，全葬在这条河里。他们的尸骨，就是最好的路标。”

张英武蹲下身，用匕首刮取骸骨旁潮湿泥土，凑到鼻下轻嗅：“没有腐臭，只有硝石味。河水含高浓度硫化物，能快速分解有机质。”

他站起身，手电光束缓缓扫过对岸——那里矗立着一座半塌的石砌哨塔，塔顶旗杆歪斜，一面褪色的婆罗军旗在无风的洞穴里猎猎招展，旗面破损处，露出底下另一面崭新的、绣着金线龙纹的旗帜。

阿妮卡瞳孔骤然放大：“华夏……龙旗？”

张英武没回答。他走向河边，从背囊取出一个防水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三副简易潜水镜、三支荧光棒、以及一捆泛着幽蓝光泽的尼龙绳。他将荧光棒掰亮，插入绳结，蓝光在漆黑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像一条通往地狱的星河。

“师父，你先过。”他将绳索一端系在哨塔残存的石柱上，另一端递给楚凌霄，“水下有暗流，绳索能保命。”

楚凌霄接过绳索，深深看了张英武一眼：“你垫后。”

“嗯。”张英武点头，将阿妮卡推到自己身前，“抱紧我脖子。”

阿妮卡迟疑一秒，随即双臂环住他脖颈。他身上有汗味、硝烟味、还有一种极淡的雪松气息——是昨夜她枕着他手臂入睡时，偷偷记住的味道。他双手托住她臀部，将她稳稳举过头顶。阿妮卡悬在半空，双腿本能环住他腰际，脸颊紧贴他汗湿的额角。她听见他胸腔里心脏沉重搏动，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发痒。

“闭眼。”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哑。

阿妮卡闭上眼。下一秒，身体猛然下坠！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一切。她本能收紧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他后颈皮肉。黑暗、窒息、湍急水流裹挟着她向下沉去，耳边只有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唇上触到一片温热——是张英武的额头，隔着潜水镜镜片，轻轻抵住她的。

他抱着她，沉入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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