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吞没一切的那一刻,八千以为自己会看见什么。
他等了八千年,想象过无数次门后的世界。可能有无数先民的魂魄,可能有浩瀚的星辰,可能有伏羲神农轩辕少昊颛顼帝喾尧舜,八千年所有走过路的人排成队列等他。
但他只看见一个人。
林烬站在他身侧,和他一样,正环顾四周。
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纯白,无边无际,上下左右全是同一种颜色,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
八千问:“这是哪里?”
林烬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远处。
八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纯白之中,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慢慢扩大,变成一个人形。人形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粗布衣裳,满头白发,脸上满是皱纹。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向两人靠近。
八千怔住了。
这个老人,他见过。
在信里。
林啸。
老人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他先看八千,看得很仔细,从上看到下。然后他转向林烬,浑浊的眼睛里浮出笑意。
“烬儿。”他说,“长这么大了。”
林烬没有说话。
八千看着林烬,又看看老人,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林啸的残魂。或者说,是林啸留在某处的最后一点印记。
林啸对八千说:“你是八千?”
八千点头。
林啸又打量他一番,说:“和烬儿长得真像。”
八千不知该说什么。
林啸转向林烬:“烬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林烬终于开口:“爹。”
林啸笑了。那笑容疲惫,却透着一股满足。
“爹当年把你从诏狱门口捡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普通。那封信上说,你身负天命。爹不知道天命是什么,只知道你是爹的儿子。”
他看着林烬,目光里满是一个父亲能有的全部温柔。
“后来爹死了,没办法陪你长大。你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吃了很多苦。爹都知道。”
林烬沉默。
林啸继续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爹很高兴。不是因为你成了什么天机阁主,不是因为你做了多少大事。是因为你还是你。”
他看向八千。
“你也一样。等八千年,不容易。”
八千的眼眶发热。
林啸伸出手,在两人肩上各拍了一下。
“路还长,慢慢走。爹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林烬开口:“爹。”
林啸停住。
林烬说:“我很好。娘也很好。”
林啸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明亮。
“好。好。”
话音落,老人的身形彻底消散,化作一片白光,融入周围的纯白。
白光散去。
纯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路。
一条笔直的路,向远处延伸,看不见尽头。路两旁是无数虚影,密密麻麻,一直排到天际。每一个虚影都是一个模样,都是正在走路的人。
八千认出了其中一些。
伏羲站在路边,手持矩尺,目光温和。
神农蹲在地上,正在拔一株草,抬头朝他们笑了笑。
轩辕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方,神情疲惫却平静。
少昊身边跟着一只凤鸟,正在拨弄琴弦。
颛顼双手捧月,月光洒在他脸上,像一层轻纱。
还有帝喾,还有尧,还有舜。
还有蚩尤,大祭司,乌桓。
还有林惊云,谢云,陈慎。
还有无数他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林烬和八千,目光平静,像在送行,又像在等待。
八千问:“他们是在等我们吗?”
林烬说:“他们一直都在。”
两人继续向前走。
走了很久,八千忽然问:“这条路,通向哪里?”
林烬想了想,说:“通向来的地方。”
八千一愣。
林烬说:“你看。”
八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门。门后是青翠的山,是清澈的水,是炊烟袅袅的村庄。
是人间。
八千问:“回去?”
林烬点头。
八千问:“那我们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林烬想了想,说:“为了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
八千看着路两旁那些密密麻麻的虚影,看着他们平静的目光,忽然明白了。
八千年,无数人走过这条路。有人走得远,有人走得近。有人留下名字,有人默默无闻。
但他们都在走。
伏羲在走,神农在走,轩辕在走。
林惊云在走,谢云在走,陈慎在走。
林烬在走。
他也在走。
八千说:“我懂了。”
林烬问:“懂什么?”
八千说:“懂为什么你说路是走不完的。”
他看着那道通往人间的门,轻声说:
“因为走完的人,会在路边等后来的人。”
林烬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向那道门走去。
光芒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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