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春。
西湖边的腊梅开过三季,又到了柳絮纷飞的时节。
苏婉的小院里,林烬放下手中的信笺。信是韩冲从青城山寄来的,厚厚一叠,事无巨细地写着天机阁这三年的大小事务。九皇子又长高了,剑法已入开脉境;吴长老收了个新弟子,根骨奇佳;暗二在南疆发现了前朝遗迹,正在探查。
八千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茶。他已经学会慢慢喝,不再像初时那样一口饮尽。
“韩冲说什么?”八千问。
“阁中一切安好。”林烬将信折好,“九皇子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去。”
八千想了想,说:“上次答应陪他练剑半个月,只待了十天。”
“所以这次回去多待些日子。”
八千点点头,继续喝茶。
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件新做的春衫。她把衣服递给八千,说:“试试,不合身我再改。”
八千放下茶碗,接过衣服。三年过去,他已经习惯苏婉的照顾,不再像最初那样不知所措。他站起身,把衣服披在身上。
苏婉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正好。”
八千低头看着身上的新衣,浅青色的布料,针脚细密。他说:“谢谢娘。”
苏婉笑着拍拍他的肩,又进屋去了。
林烬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八千坐回石凳,忽然开口:“林烬,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这样走,要走到什么时候?”
林烬看着他。
八千继续说:“三年了,我们去过西域,去过东海,去过南疆更南的地方。渡化了很多恶念,见过很多人。然后呢?”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八千说:“我不是不想走。我只是在想,有没有终点。”
林烬想了想,说:“你觉得应该有终点吗?”
八千说:“我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八千年,等到了。我以为那就是终点。结果走出来之后,还有路。”
他看着手里的茶碗,茶汤已经凉了。
“伏羲等八千年,等到了你。神农的阿七等八千年,等到了你。轩辕烈等八十年,等到了你。乌桓等两百年,也等到了你。他们等到了,就结束了。”
“可我等到你之后,没有结束。”
林烬沉默。
八千说:“我不是抱怨。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我搞错了什么。”
院外传来脚步声。
九皇子大步走进来,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比林烬高了半个头。他穿着天机阁的弟子服,腰间佩着一柄长剑,眉眼间褪去了幼年的稚气。
“林大哥!八千哥!”他笑着走过来,在八千身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我刚从山上下来,韩叔叔说你们回来了,我连夜赶路。”
八千看着九皇子,忽然问:“李璟,你觉得活着有终点吗?”
九皇子一愣,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八千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八千说:“在想一些事情。”
九皇子想了想,认真地说:“活着当然有终点。人都会死。”
八千点头:“对,人会死。”
九皇子又说:“但活着也不只是为了死。我练剑,不是为了有一天不练剑。我当太子,不是为了有一天不当太子。”
八千看着他。
九皇子说:“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对。”
“什么话?”
“路是走不完的,但每一步都算数。”
八千怔住。
九皇子喝了口茶,继续说:“我也不知道八千哥你在想什么。但我觉得,你等八千年等到林大哥,不是终点。是开始。”
八千沉默了很久。
林烬一直没说话。
太阳渐渐西斜,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千忽然笑了。
他说:“李璟,你比我想得明白。”
九皇子挠挠头:“我就是把师父的话搬过来而已。”
八千站起身,走到林烬面前。
“我想明白了。”
林烬看着他。
八千说:“我不是等到了终点。我是等到了开始。”
“我等八千年,等的是有人带我走。现在有人带了,我就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林烬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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