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了长安教她更多,后来太液池的事一忙,就耽搁了。
“买。”
他说,“明天就去东市买。你要什么样的?”
李昭月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上好的黄表纸,朱砂,狼毫笔。小妹列了单子,回头给公子。”
她顿了顿,“还有几本道门典籍,市面上买不到,太史监的藏书楼里有。公子帮小妹借出来。”
苏无为点头:
“行。”
秦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她穿着一身黑衣,靠在柱子上,手里攥着那把短剑,剑穗断了,穗子上的丝线散开了,耷拉着,像一条没精打采的蛇尾巴。
“我要新剑穗。”
她说,面无表情,声音很淡,“旧的断了。”
苏无为看了一眼那把短剑——剑鞘是黑的,磨得发亮,柄上缠着黑线,线已经磨得起了毛。
剑穗是红色的,但红得发暗,像是被汗浸透了,又像是被血泡过。
穗子上的丝线断了好几根,散着,确实该换了。
“买。”
他说,“要什么颜色的?”
秦无衣想了想:
“随便。”
苏无为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还会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过身,走回廊下的阴影里,靠着柱子站着了。
他看了看裴惊澜,又看了看李昭月,又看了看秦无衣,心里头算了一笔账——新衣裳、新符纸、新剑穗,这得多少钱?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小声说:
“公子,阿沅——”
“你也想要新衣裳?”
苏无为问。
阿沅摇头:
“阿沅不要新衣裳。阿沅想要一个新药臼。旧的裂了,捣药的时候老是漏。”
药臼。
苏无为想起阿沅那个药臼——陶的,灰扑扑的,边上裂了一道缝,用麻绳捆着。
每次捣药,药粉从缝里漏出来,撒一桌子。
她从来不说,就那么凑合用着。
“买。”
他说,“买个大的,石头的,结实。”
阿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缩回厨房里,继续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她哼的小调,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挺好听。
苏无为坐在石凳上,端着粥碗,看着院子里这四个女子——裴惊澜在擦刀,李昭月在整理符纸,秦无衣在廊下站着,阿沅在厨房里哼歌。
他忽然觉得,这趟穿越,真贵。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三日零四个时辰又三刻钟。”
“当下家当:绢二十匹,铜钱若干(具体数目须清点)。”
“花销账:裴惊澜新衣裳(估两匹绢)、李昭月新符纸朱砂笔(估一匹绢)、秦无衣新剑穗(估一百文)、阿沅新药臼(估两百文)。”
“提醒:宿主手头宽绰,但寿数不够。建议先顾寿数。”
苏无为收了光幕,苦笑了一下。
寿数不够。
这话说得轻巧,好像寿数是铜钱似的,花完了再去挣。
问题是,他的“钱”是旁人的惊愕、敬拜、心神激荡。
这东西不比铜钱,不能想挣就挣。
“公子。”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粥凉了,要不要热热?”
“不用。”
苏无为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给她,“阿沅,今天你陪我去东市。你懂药材,顺便看看有没有好的药臼。”
阿沅点头,把碗接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裴惊澜收了刀,站起来:
“我也去。东市人多眼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苏无为想说“我不是一个人,阿沅也在”,但看了看裴惊澜那张“你敢说不我就砍你”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李昭月把那卷符纸放进袖子里,淡淡道:
“小妹也去。符纸的品相,你们看不懂。”
秦无衣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把断穗的短剑,没说话,但站到了门口,那意思是——我也去。
苏无为看着四个女子站在门口等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在洛阳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去哪儿,她们跟到哪儿。
那时候是逃命,现在是逛街。
逃命的时候他觉得人多壮胆,逛街的时候他觉得人多——
“走罢。”
他叹了口气,迈步出了门。
阳光照在崇仁坊的巷子里,金黄金黄的。
远处东市的方向,人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混着骆驼的铃铛声和商贩的叫卖声。
苏无为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四个女子。
裴惊澜走在他右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李昭月走在他左边,手里攥着那卷符纸,脸上淡淡的,但步子不慢。
秦无衣在暗处,不知道在哪儿,但苏无为知道她在。
阿沅走在他后头,背着一个竹篓,里头装着几个空布袋,是预备着装药材的。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
阿沅冲他笑了笑:
“公子,东市有好几家卖药材的铺子,阿沅都打听过了。有一家胡商开的,药材地道,价钱也公道。”
苏无为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走。
东市在望了。
门口站着几个差役,正在查验进出的人。
围墙上头插着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围墙里头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有多少人。
苏无为站在东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罢。”
他说,“今天,把该买的东西都买了。”
他迈步走进了东市。
身后,四个女子跟着他,一步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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