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坐进车里,车窗升起。车子启动,驶过建设路街口时,他看见早点铺子支起了蒸笼,白雾腾腾升起来,裹着豆香和面香,飘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路边长椅上,一个拾荒老人正掰开半个冷馒头,小心翼翼喂给脚边一只瘸腿的土狗。
他忽然想起秦婉病床上那双眼睛——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纸灯笼,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手机震动,是李市长秘书发来的短信:“李市长凌晨四点醒的,看了你报的情况,只说了一句话:‘让小朱来趟医院。’”
朱武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回复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朝阳终于挣脱云层,第一缕光刺破雾霭,不偏不倚,照在实验中学那座新刷过漆的校门牌匾上——“厚德博学”四个鎏金大字,金光闪闪,映得人睁不开眼。
他慢慢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头。车里很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他闭上眼,耳边却响起秦婉拔掉输液管时,监护仪那一声尖锐而固执的“嘀——”。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反复地,刮着他的耳膜。
车子拐上通往市人民医院的快速路。路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枯枝交错,影子投在地上,纵横如网。
朱武睁开眼,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十年前追捕毒贩时被玻璃划的,淡粉色,像一条蜷曲的蚯蚓。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好像一直在破网。
破别人织的网,也破自己心里那些越缠越紧的网。
可网破了之后呢?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栋接一栋的楼房掠过,广告牌上“学区房热销”的霓虹灯还在亮着,橱窗里模特穿着崭新的校服,笑容标准得如同复印出来。
朱武低头,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秦婉父亲蹲在急救中心台阶上抽烟的侧影速写,铅笔线条粗粝,烟头处特意涂得浓重,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然后,他写下第一行字:
“2023年11月17日,凌晨五点四十二分。王明礼落网。但实验中学女生宿舍三号楼东侧楼梯间第三级台阶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写:
“周小萌在外地的学校,班主任姓张,教语文。她转学前,曾在教室后墙黑板报角落,用粉笔画过一只断翅的蝴蝶。蝴蝶翅膀上,写了两个字:救我。”
朱武合上本子,放进公文包深处。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车库,灯光惨白,映得人脸发青。他推开车门,寒气扑面而来。走廊尽头,李威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隔着那道缝隙,他看见李威半靠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摊着一份《凌平日报》,头条标题赫然在目:“我市开展校园安全专项整治行动,市委书记强调——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在阳光下受伤。”
报纸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枸杞茶,杯沿上,一圈浅褐色的茶渍,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
朱武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内,李威的声音响起,平静,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进来吧,小朱。把门关上。我们该谈谈,怎么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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