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悲凉和不甘攫住了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脸更深地埋进身前呜咽颤抖着的骆驼毛皮中,牙关紧咬,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吹散的狂风,压制住那想要从自己喉咙里冲出的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那毁天灭地的轰鸣渐渐平息,化作了低沉的呜咽。最终,连呜咽也消失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静得像是死亡。或者什么别的比死亡更彻底的消灭。
何杰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挣扎醒来。他缓缓抬起头,沙子像瀑布一样从他的头盔和肩膀上滑落。他尝试着呼吸,但吸入的每一口空气仿佛都带着滚烫的沙砾,磨得他喉咙和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用力眨了几次眼,好不容易才让被沙尘糊住的眼睑重新睁开。眼前的景象摇曳了几下,复归清晰。看到的一切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似乎都凝成了寒冰。
眼前的整片天地都已经被彻底重塑。先前他们所看到的那些沙丘如今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全新、陌生、起伏不定的沙海。
大地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揉捏过,每一道棱线都透着冷酷和陌生。天空是一种无法以言语形容的惨淡黄色,太阳像一块被蒙上了脏布的白铁,投下的光芒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白花花的、令人绝望的眩光。
“儿郎何在?”何杰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却像砂纸摩擦,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用尽全力地嘶吼,回应他的,只有沙子在他脚下发出的“簌簌”声,以及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挣扎着站起来,只觉得腿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已经麻木酸痛了。他晃了几下才站稳身子,开始踉踉跄跄地在附近寻找同伴。
他身下的骆驼还活着,但已经奄奄一息,半个身子被埋在了沙里。他悲伤地看了一眼这头救了他性命的坐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记忆中同伴们结阵的地方。
很快,他看到了第一个人。那是年轻的主薄谢贤,一名来自陇西的小伙子,总是笑着说,等回去就娶邻村的姑娘。此刻,他面朝下趴在沙地里,身躯大半都陷在沙子里,露出的那一点不类人形,倒是更像一只被踩扁的虫豸。
何杰颤抖着将他翻过来。谢贤的脸上、嘴里和鼻孔中,全都塞满了黄沙,已经没有了呼吸。那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无边的恐惧和窒息的痛苦。饶是如此,他那双满是血痕的手依旧紧紧护住了文牒。
何杰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沉默地为谢贤合上双眼,收起文牒。
第二个、第三个……结果一次次令人心碎。小队兵吏共十二人,加上向导库尔班,一共十三。风暴过后,他只找到了三个活人。其余的九个,都和谢贤一样,成了这片沙海中冰冷的尸体。有些人是被硬生生窒息而死,有些人则是在风暴中被卷起的石块或者什么别的东西砸中了要害。
向导库尔班还活着,但他的一条腿被倒下的骆驼压断了,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肤,看上去触目惊心。他躺在地上,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感知和判断力。另外两名幸存的汉子,也都个个带伤,神情麻木,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绝望,如同沙漠的流沙,开始无声无息地将何杰吞噬。
他闭上眼睛,静立原地,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再吸,再呼。“炊呴嘑吸天地之精气,是以毋病”。他默念导引口诀,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作为这支残破队伍的最高指挥,他不能倒下,他无权慌张。他给向导做了简单的包扎,指挥着还能动的幸存者,开始清点物资。这个过程,比清点尸体更加令人绝望。
他们出发时带了十五头骆驼,如今已全部葬身沙海。大部分驮囊都被深埋在沙下,不知所踪。
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像疯狗一样刨着沙子,最终只找到了两个水囊。其中一个在风暴中被利物划破,里面的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记,像一个无情的嘲讽。
另外那个水囊倒是没破,但里面只剩了不到三成的水。
食物几乎全部无影无踪,只剩下几块比先前更干,似乎能拿来磨刀的馕饼。
而最致命的打击是,他们赖以辨别方向的简易司南,在混乱中不知被谁遗失了。在这片被风暴彻底同化的沙漠里,太阳在任何时候都像在头顶,根本无法据此判断方位。他们彻底迷失了方向。
没有足够的水,没有食物,没有方向,甚至连专业的向导也成了废人。
渠勒国,在哪里?不知道。
回大汉的路在哪里?更不知道。
他们被困住了,被牢牢地困在了西荒流沙的心脏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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