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药古树不在任何地图上。
何慕煊按照道主墓中那份手札的坐标,在第二层战场东南方向飞行了三日。沿途穿过三处上古药园废墟,越过两条毒瘴弥漫的峡谷,最终在一座云雾笼罩的山谷前停下。
山谷没有入口。
或者说,入口是活的。
谷口处,一株千丈古藤盘绕成门。藤身粗如屋宇,藤叶翠绿欲滴,每一片叶子上都流淌着淡金色的灵液。古藤感应到生人气息,藤蔓缓缓蠕动,露出门后一条幽深小径。
“来者何人?”藤蔓中传出苍老声音。
“蜀山何慕煊。”他取出药尘子留下的紫霄丹炉,“受药尘子前辈所托,前来寻找药灵儿。”
古藤沉默片刻。
藤蔓向两侧分开,小径彻底敞开。
“进去吧。”那声音道,“圣树已等你三年。”
何慕煊踏入谷中。
身后,古藤重新闭合,将山谷与外界隔绝。
谷中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战场常见的肃杀之气,只有浓郁到几乎凝成液体的灵气。灵气中混杂着无数药草的清香,每一种香气都代表着一种珍稀灵药。
何慕煊沿着小径前行。
两侧是成片的药田,田中药草年份最浅的也有千年以上。偶尔能看到人影在药田间劳作,那些人穿着古朴麻衣,周身气息纯净如婴儿,修为却都在归宗一阶以上。
他们看到何慕煊,只是抬头看一眼,便继续低头劳作。
没有人上前询问,没有人阻拦。
仿佛他的到来,早已是预料之中的事。
小径尽头,是一株树。
一株撑天拄地的巨树。
树干粗壮如小山,树冠覆盖方圆百里。树皮呈暗金色,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淡绿色的灵光。树枝上挂满果实,每一颗果实都是不同颜色、不同形态——有的如婴儿,有的如丹药,有的如刀剑。
万药古树。
传说中诞生于混沌初开的先天灵根,可孕育世间万药。
树根处,建有一座小庐。
庐前,一名青衣女子背对而坐,正在丹炉前炼丹。
何慕煊停下脚步。
他没有出声打扰。
女子炼丹的手法很专注,火焰在她的掌控下忽大忽小,丹炉中的药液缓缓凝聚成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一炷香后,丹成。
九颗青色丹药从炉中飞出,落入女子手中的玉瓶。
她这才起身,转身看向何慕煊。
那是一张清丽的脸。
眉眼温婉,气质恬淡,周身环绕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她的眼眸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尘埃。
归宗一阶巅峰。
但何慕煊能感觉到,她的道基之稳固,远超寻常归宗三阶。
“你是……何慕煊?”女子轻声问。
声音如清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是。”何慕煊道,“药灵儿?”
女子点头。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爷爷他……还好吗?”
何慕煊沉默。
他取出紫霄丹炉,双手递给药灵儿。
“药尘子前辈,已将丹道传我。”他道,“他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
“他这一生,最愧对的人是你。”
“但他的传承,终于有人继承了。”
“你可以……原谅他吗?”
药灵儿接过丹炉,双手微微颤抖。
她低头,看着炉身上那熟悉的刻纹——那是爷爷亲手所刻,她小时候摸过无数次。
“爷爷……”她喃喃。
泪水无声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捧着丹炉,一遍遍抚摸那些刻纹。
何慕煊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良久,药灵儿抬起头。
她擦去眼泪,朝何慕煊笑了笑。
“谢谢。”她道,“谢谢你替爷爷完成遗愿。”
“不。”何慕煊摇头,“是我该谢他。”
“若无他的传承,我走不到今日。”
药灵儿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好奇。
“你现在的修为是……归宗六阶巅峰?”她轻声问。
“是。”
“可你的骨龄,只有二十五岁。”
何慕煊没有说话。
药灵儿收回目光,轻叹一声。
“爷爷的眼光,还是那么好。”她喃喃,“他选中的人,果然不是凡俗。”
她转身,朝小庐走去。
“跟我来。”
小庐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木榻,一张木桌,两个蒲团。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一名白发老者,手持丹炉,笑容慈祥。
药尘子。
药灵儿在画像前停下,将紫霄丹炉放在桌上。
她取出一炷香,点燃,插在香炉中。
然后,她跪下,朝画像叩首三拜。
“爷爷。”她轻声道,“您托人来看我了。”
“您的丹炉,我收下了。”
“您的传承,有人继承了。”
“您可以安息了。”
香火袅袅,画像中老者的笑容似乎更加慈祥。
药灵儿起身,转向何慕煊。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她问。
“你若愿说,我便听。”
药灵儿沉默片刻,在蒲团上坐下。
何慕煊在她对面坐下。
“我出生时,便被检测出药灵圣体。”药灵儿缓缓开口,“这种体质,万古罕见。可沟通万药,感知药性,炼制丹药事半功倍。”
“但也因此,我从小便被觊觎。”
“有人想收我为徒,有人想娶我为妻,有人想炼我入药。”
“爷爷为了保护我,带我四处躲藏。”
她顿了顿。
“后来,我们遇到了万药古树的守护者——药神宗。”
“药神宗是上古传承的丹道宗门,世代守护万药古树。他们看中了我的体质,想让我成为圣树的‘药灵守护者’。”
“药灵守护者?”何慕煊问。
“以自身为媒介,与圣树共生。”药灵儿道,“从此以后,我的生命与圣树绑定。圣树不死,我不死;圣树若死,我也随之而亡。”
“作为代价,我可以动用圣树的力量,炼制任何丹药,领悟任何药性。”
何慕煊皱眉。
“你答应了?”
“爷爷替我答应的。”药灵儿轻声道,“他那时已经感应到自己寿元无多,怕他走后,我一个人护不住自己。药神宗虽然对我有所图,但至少能给我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
“我入圣树核心三年,与圣树共生。”
“从此以后,我便再也不能离开圣树百里之外。”
何慕煊沉默。
他终于明白,为何药尘子临终前念念不忘这个孙女。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心疼。
她本可以遨游诸天,成为一代丹道宗师。
却因为体质特殊,被束缚于此,寸步难行。
“你后悔吗?”他问。
药灵儿想了想。
“不后悔。”她道,“在这里,我过得很平静。没有人觊觎我,没有人算计我。每天炼丹、采药、修行,日子虽然单调,却安心。”
她看向何慕煊。
“你替我来看爷爷,我很感激。”
“但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何事?”
药灵儿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柜前。
她打开柜门,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
“这是爷爷留下的《药尘丹经》完整版。”她道,“他传给你的,只是前半卷。后半卷记载了丹道的至高秘术——‘造化丹’的炼制之法。”
“造化丹?”
“可助归宗九阶巅峰突破道主境的丹药。”药灵儿道,“需要以万药古树的树心为引,配合九种神级材料,炼制九九八十一天。”
她将古籍递给何慕煊。
“你拿着。”
何慕煊没有接。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他问。
药灵儿沉默片刻。
“帮我……杀一个人。”
“谁?”
“药神宗宗主,药无痕。”
何慕煊眼神一凝。
“他不是你的庇护者吗?”
“是。”药灵儿道,“但他庇护我的目的,从来不是因为我可怜。”
“他要的,是我与圣树共生后,以我的生命为祭,彻底炼化圣树本源。”
“一旦成功,他将突破道主境,成为诸天第一丹道宗师。”
“而我,会在炼化过程中,魂飞魄散。”
何慕煊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共生那一刻就知道了。”药灵儿轻声道,“我与圣树一体,圣树的本源在被缓慢抽取,我感觉得到。”
“那你为何不逃?”
“逃不掉的。”她摇头,“药神宗在圣树核心布下天罗地网,我只要离开这座小庐半步,就会被他们察觉。更何况,我根本不能离开圣树百里之外。”
她看向何慕煊,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哀求。
“你来了,是爷爷的安排。”
“也是我的最后一线生机。”
何慕煊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清醒的女子。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却依然平静地活了三年。
她在等。
等一个能帮她的人。
“药无痕什么修为?”他问。
“归宗七阶巅峰。”药灵儿道,“但他有圣树部分权柄加持,在核心区域内,可发挥归宗八阶战力。”
“药神宗有多少人?”
“宗主以下,有三位长老,皆是归宗六阶。护法弟子三十人,归宗三阶到五阶不等。”
何慕煊在心中估算。
归宗八阶战力,三位六阶,三十位三到五阶。
以他如今的实力,若四剑灵全盛,可一战。
但四剑灵尚未完全苏醒。
剑图虽完整,他尚未彻底掌握。
这一战,凶险不小。
“你帮不帮我?”药灵儿轻声问。
何慕煊看着她。
“我欠你爷爷一条命。”他道,“他的遗愿,我必须完成。”
“这个忙,我帮。”
药灵儿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
“不必。”何慕煊起身,“药无痕现在何处?”
“圣树之巅。”药灵儿道,“他在那里闭关,试图以秘法加速炼化圣树本源。再给他三个月,我就撑不住了。”
“三个月太久了。”何慕煊道,“现在就去。”
药灵儿一怔。
“现在?”
“现在。”
何慕煊走到庐外,抬头望向巨树之巅。
树冠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宫殿。
圣树之巅,药神宫。
药灵儿跟在他身后。
“你不能去。”何慕煊道。
“我可以。”药灵儿道,“我与圣树共生,在核心区域内,药无痕无法伤我性命。我去了,可以为你指引路径,避开禁制。”
何慕煊看着她。
“若有危险,立刻退走。”
“好。”
二人沿着树干向上攀行。
圣树内部别有洞天,枝干间交错着无数通道。药灵儿在前引路,每到分岔口便闭目感应片刻,选择一条路径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石门。
门高十丈,通体由圣树木心雕琢而成,门面刻满丹道符文。
“这是药神宗的正门。”药灵儿低声道,“门后有三位长老轮值镇守。”
何慕煊抬手,止住她的话。
他走到石门前,抬手按在门上。
混沌剑域悄然展开,探入门后。
门后是座大殿,三名老者盘膝而坐,各据一角。
归宗六阶,两男一女。
三人周身环绕着浓郁的丹香,显然在此修行多年。
何慕煊收回神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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