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果的手指着偏院的青瓦房顶。
牛蛋看着那高高的屋檐,一句话没说。他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池边一扔,走到墙根底下的两摞青砖旁。脚尖一点,双手往上一攀,抓着房檐边凸起的木椽子,双臂猛地发力。
五岁半的小子,动作比野猫还利索,三两下翻上了房顶,稳稳坐在青灰色的瓦片上。
底下站着的蒋果傻眼了。
他穿着板正的黑呢子大衣,脚下是一尘不染的黑皮鞋。这打扮让他根本没法像牛蛋那样往墙上爬。
蒋果咬着牙,走到墙根底下,伸手够了够墙头,连边缘都没摸到。
屋顶上,牛蛋低下头看他:“你上不来。”
“谁说我上不来!”蒋果脸皮胀红,扭头冲着院门口站岗的警卫员喊,“把梯子给我搬过来!再把这两箱汽水弄上去!”
警卫员不敢怠慢,赶紧从后院扛来一把长木梯,架在房檐边上。一手提着一箱北冰洋,麻利地爬上去,把汽水稳稳摆在屋脊两边。放好后,警卫员赶紧溜下来扶着梯子底端。
蒋果顺着木梯子,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呢子大衣在墙灰上蹭出一大片白印子。他好不容易爬上房顶,脚下的瓦片一滑,险些摔下去。
牛蛋一把薅住蒋果的胳膊,用力一拽,把这娇贵的小少爷拉到自己旁边坐下。
“起子呢?”蒋果坐稳后,看着那两箱封着铁皮盖的玻璃瓶,转头问警卫员。
警卫员一拍大腿:“坏了,小少爷,刚才在供销社忘拿起了!我这就去借!”
“不用。”牛蛋开口。
他随手从木箱里拎起一瓶橘黄色的汽水瓶,把铁皮瓶盖对准两块瓦片中间的缝隙一卡,握着瓶底的手掌往下一磕。“呲”的一声轻响,铁盖子弹飞出去,顺着瓦沟滚下房顶。
牛蛋把冒着白气的玻璃瓶塞进蒋果手里,自己又拿起一瓶,放在嘴边,拿牙齿狠狠一咬一别,第二根瓶盖落地。
蒋果握着冰凉的玻璃瓶,看着牛蛋这套粗暴的动作,咽了一口唾沫。
他仰起头,对准瓶口灌了一大口。
带气的橘子水又凉又甜,顺着食道往下冲。这会儿刚立冬不久,晚上风大。冰冷的汽水加上寒风,冻得蒋果打了个哆嗦,没憋住,张嘴打了个巨响的嗝。
牛蛋没喝。他提着汽水瓶,定定地看着远处的胡同口。那里黑咕隆咚,除了路灯底下的几只飞蛾,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呢。”蒋果用胳膊肘顶了牛蛋一下,“喝啊,花钱买的,别浪费。”
牛蛋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对准瓶口咕咚咕咚往下灌,大半瓶汽水几口就见了底。
“你老爹是条汉子。”蒋果看着手里的玻璃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牛蛋手里的空瓶子捏得咯吱作响。他转过头盯着蒋果:“我知道。”
“我很羡慕你。”蒋果接着说。他把空瓶子插回木箱里,自己又拿起一瓶,学着牛蛋刚才的样子,想在瓦片上把盖子磕开。磕了两下,瓦片碎了一块,瓶盖纹丝不动。
牛蛋一把夺过瓶子,拿牙咬开,重新递给他。
“你羡慕我什么?羡慕我从小睡牛棚?羡慕我跟野狗抢饭?”牛蛋语气很冲。
“羡慕你遇见顾长风,羡慕你遇见顾家这群人。”蒋果喝了一口汽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我爷爷是司令,我爸是军长。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全国各地的特供票证我都攒了一大把。可我家没这院子里的热乎气。”
蒋果转过头,看着牛蛋:“大院里的人来找我爷爷,全是提着东西来求办事,他们笑得比假花还假。
我摔一跤,八个人围上来问我疼不疼,转头就去我爸那里表功。没人教我怎么挺直腰杆,他们只教我怎么看人下菜碟。”
蒋果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大团结,拍在瓦片上。
“牛蛋,本少爷看你顺眼。以后你跟我混,我给你管饭,给你买最好看的衣服。谁敢欺负你,我拿钱砸死他。”
牛蛋看了一眼那十块钱,根本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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