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春天,南京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吹过通信工程学院的梧桐道,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何家丽捏着手里的毕业分配意向表,指尖在“留校任教”“军区科研所”“回野战部队提干”三个选项上来回摩挲,纸页边缘被磨得发毛。
还有三个月,她就要从军校毕业。
作为本届无线电专业的优秀毕业生,这三个去向都是旁人挤破头想争的,体制内的铁饭碗,一步一个台阶的安稳,是那个年代绝大多数人的终极追求。
连指导员都找她谈过话,拍着她的肩膀说:“家丽,留校是最好的选择,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继续搞研究,以你的本事,将来评个高级职称不成问题。”
何家丽嘴上应着,心里却另有盘算。
她的书桌一角,堆着近期的《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边角都被她翻得卷了边。
那些豆腐块大小的新闻里,藏着时代最细微的脉搏:深圳蛇口建立经济特区的消息见了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安徽凤阳小岗村的包产到户已然落地,农村里的生机在悄悄涌动;甚至连校门口的巷子里,都有了摆摊卖茶叶蛋、卖小商品的个体户,不再像前些年那样躲躲闪闪。
这些细碎的信号,在何家丽眼里汇成了一股汹涌的浪潮——改革开放的闸门,已经缓缓打开了。
而她所学的通信专业,恰是站在这浪潮前沿的领域。
她在军校的图书馆里翻过国外的期刊,知道国外的无线电技术早已日新月异,半导体、电话机甚至雏形的移动通讯设备,都在酝酿着一场革命。
而国内,目前还停留在国营厂垄断、技术滞后的阶段,这是空白,更是机遇。
傍晚下了课,何家丽如约在学院门口的槐树下等陆正阳。
他刚从部队过来,军绿色的常服笔挺,裤缝熨得笔直,看见她时,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大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看你这几天愁眉不展的,分配的事拿不定主意?”
何家丽点点头,和他并肩往旁边的小公园走。
暮色四合,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映着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指导员让我留校,爸妈也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稳定,体面。”她顿了顿,转头看陆正阳,“可我总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
陆正阳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比谁都了解何家丽,从淮南那个敢怼汤婆子、敢跟父亲提“招女婿顶门立户”的小姑娘,到知青点里带头抢收、军营里立功的女战士,她从来都不是安于现状的人,她的骨子里藏着一股闯劲,一股不甘被框在条条框框里的韧劲。
“你想走,我知道。”陆正阳抬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你是想离开部队,去外面闯?”
她重重点头,没有隐瞒陆正阳的意思,这么多年,她是什么人,相信陆正阳已经了解的十分清楚,在他面前没必要伪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还有一丝不确定。
“正阳,你看那些新闻,时代变了。通信行业将来肯定会大发展,国营厂的模式跟不上,我想自己做,做无线电,做通讯器材,我觉得这比在军校里守着课本更有意义。可我也怕,怕摔跟头,怕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更怕……拖累你。”
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在那个“铁饭碗”至上的年代,主动从部队退役,放弃提干的机会,无异于自毁前程。
更何况,陆正阳此时已经在南京军区某部升任参谋,前途一片光明,她若是成了无业的个体户,旁人难免会说闲话,甚至影响他的发展。
陆正阳却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给了她无比的安心。
“说什么拖累?我们从淮南走到现在,什么时候分过彼此?”他的目光坚定,“体制内稳定,但局限也大,你的性子,困在里面会憋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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