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莺莺回过头,路灯下的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还能咋办,活着呗。”她顿了顿,“我娘说,人活一世,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我欠你的,还了。你欠我的,也还了。咱俩两清了。”
她走了。
程砚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
两清了?怎么就两清了?
他突然追了上去,在巷子口追上了她:“阮莺莺!”
阮莺莺停下来,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程砚东喘着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八分钱,又掏出自己这个月的工资——二十几块钱,一股脑塞给她:“拿着。”
阮莺莺愣住了,下意识往后躲:“你这是干啥?”
“你不是说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吗?”程砚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帮了我,这钱是我还你的情。你不收,就是瞧不起我。”
阮莺莺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卷皱巴巴的钱,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她轻轻摇了摇头:“程同志,你这是可怜我?”
“不是!”程砚东急得声音都变了,“俺不是可怜你,俺是、俺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阮莺莺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是程砚东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客气的、淡淡的笑,而是真心的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程砚东同志,”她说,“你是个好人。”
她只拿了那八分钱,把工资还给了他:“我娘教我的,不欠人情,也不占人便宜。八分钱我收了,你的工资我不要。”
她又转身走了,这一次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程砚东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卷钱,半天没动。
他不知道的是,转过巷角的阮莺莺,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娘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亲人了。可今天,有个陌生人追上来,要把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塞给她。
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敢信。
可那份暖意,是真的。
第二天,程砚东去雪儿家。
雪儿看见他,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不说话。
程砚东心里咯噔一下:“雪儿,咋了?”
雪儿转过身,盯着他:“砚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程砚东愣住了:“你说啥呢?”
“别装了。”雪儿的眼泪又掉下来,“前天晚上,下晚班,你在厂门口拉着一个姑娘的手,我都看见了。”
程砚东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阮莺莺。
“雪儿,你误会了,那是……”
“那是什么?你追着她跑,在巷子口又拉她的手,我都看见了!”雪儿哭得厉害,“你天天心不在焉的,我问你啥你都不说,原来是在外头有人了!”
程砚东急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姑娘帮过我,我欠她钱,我去还钱的!”
“还钱要拉手?还钱要追到巷子里去?”雪儿站起来,“程砚东,我跟你处对象两年了,这两年我啥时候怀疑过你?可你自己看看你这些日子,像啥样子!”
程砚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解。
是啊,这些日子他确实魂不守舍,确实总想着阮莺莺。可他想的是啥?是担心她娘的病,是惦记她一个人怎么活,是想她那双藏着苦却从不诉说的眼睛。
这算啥?算有别人了吗?
他不知道。
雪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彻底凉了:“你走吧,咱俩的事,以后再说。”
程砚东被推出了门,门板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他站在雪儿家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日子,程砚东没去找雪儿,也没去找阮莺莺。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可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工友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工友说雪儿托人带话来了,问他想清楚没有,他说知道了。
可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每天晚上下晚班,他都会在厂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路灯下有没有那个灰布棉袄的身影。
没有。
半个月后的一天,他在厂里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很秀气,写着“程砚东同志亲启”。
他拆开信,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几行字:
“程砚东同志:
谢谢你那天晚上的好意。我娘的病花了家里所有的钱,房子也卖了,我过两天就要去外地投奔远房亲戚。临走前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惦记。
那八分钱我收下了,算是咱们两清了。你是个好人,愿你跟你对象好好的。
阮莺莺”
程砚东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在抖。
他跑出工厂,跑到胜利街,跑到那天晚上追她的巷子口。他挨家挨户问,终于问到那个认识阮莺莺的大娘。
“莺莺啊,昨天就走了。”大娘叹着气,“可怜见的,一个人背着包袱走的,连送的人都没有。我问她去哪儿,她只说去南方,投奔个远房亲戚,具体啥地方也没说。”
程砚东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大娘,您知道她那亲戚叫啥吗?”
大娘摇头:“不知道。莺莺不爱说这些。”
程砚东站在巷子里,看着空荡荡的街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走了。那个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像月牙的姑娘,走了。
他连她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回到宿舍,程砚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那八分钱的硬币还放在他枕头底下,硌得慌,可他一直没舍得花。
他想起了阮莺莺说的那句话——“人活一世,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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