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嘎,嘎嘎嘎!”
小八站在衣柜前面,双手叉着腰,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上瀑布一样地淌下去,那张小脸上的笑容从左边的酒窝延伸到右边的酒窝,红色的瞳孔亮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感谢张老板的盛情款待!昨天晚上真是太尽兴啦!火锅好吃,酒好喝,游戏好玩,小八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哦!”
小贝蹲在她脚边,蓝色的LED眼珠一亮一亮,金属脑袋往上抬了抬,用它那个不太像狗也不太像导航仪的电子嗓门重复了一遍:
“感谢张老板盛情款待。火锅好吃。酒好喝。游戏好玩。小贝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顿了顿。
“而且小贝觉得小贝说得比小八更有感情。”
小八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是不是又想被拔电池?”
“小贝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你的客观事实建立在你偷了我的台词的基础上,你知不知道,抢别人风头的机器狗是会被送去废品回收站的?”
“废品回收站在末世中已不具备运营条件。威胁无效。”
小八伸出一只脚,踩在小贝的金属脑袋上,红色小领巾被她的鞋底蹭歪了。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改装成电热水壶。”
张少岚站在衣柜旁边,靠着门框,手揣在裤兜里。他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被小八的嗓门劈回去了。
哈仔蹲在小八身边,灰白色的毛蓬松着,一副刚睡醒没来得及整理仪容的邋遢样。
她的身上绑着一个布包裹,打了个十字结,扎在背上。包裹里装的是压缩饼干、火腿肠和几块真空包装的牛肉干,苏清歌一早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苏清歌提议要给哈仔带干粮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个谜。
这个女人今天一早就蹲在狗面前,一样一样往包裹里塞东西,嘴里念叨着“路上饿了就吃,别省着”。
哈仔坐在那里,苍蓝色的瞳孔盯着苏清歌,耳朵转来转去,表情在“你昨晚还让我舔地板”和“这个人类今天怎么回事”之间来回切换。
但尾巴还是摇了。
“那么张老板,小八就先告辞——”
“等一下。”
张少岚从衣柜旁边的架子上摸了一个麻布袋子。
小八的机械猫耳瞬间耷拉了下来。
“……又来?”
“规矩是规矩。”张少岚把麻布袋抖了抖,灰尘从布面上飘下来。“上次怎么来的,这次怎么走。地下设施的电梯通道是保密的,非内部人员不得观看。”
“可是小八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呀!都是老朋友了嘛!”
“老朋友也不行。”
小八嘟起了嘴。红色瞳孔在灯光下转了转。她盯着麻布袋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盯着张少岚看了好一会儿,来来回回好几趟。
“小八答应你不看就是了嘛!小八可以闭眼睛!”
“不行。”
张少岚走过去,干脆利落地把麻布袋往小八脑袋上一套。小八挣扎了几下,呆毛从袋口顶出来,像一棵从泥土里倔强冒头的银白色豆芽。
“走了。”
“唔唔唔唔唔——张老板你轻点——小八的头发被卡住了——”
张少岚扶着她的肩膀,引导她跨过衣柜的门槛。哈仔跟在后面,爪子踩在木板上嗒嗒嗒地响。小贝的金属腿发出规律的机械声,走一步停一步,像个小心翼翼过马路的小老太太。
从空间出来之后是公寓的卧室。
张少岚的鼻尖立刻冻得发麻。他搓了搓手,领着小八穿过客厅,绕过沙发和茶几,走到玄关。
“到了,可以摘了。”
小八一把扯下麻布袋,银白色的长发炸成了一团鸟窝。她用手指梳了几下,越梳越乱,最后放弃了,把头发往脑后一拢,用那根永远也理不顺的呆毛当标志。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恒温外骨骼防护服,灰黑色的一体式结构紧贴着身体,关节处挂着的易拉罐拉环风铃叮当作响。
巨型背包驮在身后,骷髅头贴纸和“今日特价”的手写标签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格外扎眼。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还没戴,露出那张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张少岚拉开了公寓的大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的窗户结着厚厚的冰花,光线从冰花后面渗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
什么东西从门缝里飘了下来。
一张纸。红色的。巴掌大小,对折过,落在张少岚的鞋面上。
他弯腰捡起来。
纸张的质感粗糙,油墨深深浅浅。
整张纸的底色是暗红色,正中央印着一团火焰的图案,火焰从漆黑的背景中升起来,笔触粗犷。
火焰上方是两行字。
——寒冬不止,火焰不息,长夜终将结束。
——我等将化为柴薪,点燃续火,迎接那必将到来的黎明。
张少岚把传单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个地址,也是同样歪歪扭扭的字体。临江市北部工业区,玛利亚教堂。
玛利亚教堂。这个名字耳熟。上学期有门选修课讲过临江市的近代建筑史,说是以前欧洲列强在这边搞租界的时候留下来的,哥特式的尖顶塔楼,后来被改成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再后来又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旅游景点,门票卖得比边上小卖部的矿泉水还便宜。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寒冬不止,火焰不息”,这词写得跟中二热血动漫的片头曲歌词似的。“我等将化为柴薪”,自焚?“点燃续火”,所以到底是在烧什么?“迎接那必将到来的黎明”,太阳都没了你跟我说黎明?
再加上那个从黑暗中诞生火焰的画风,越看越像邪教的招募海报。
小八的脑袋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来。
“哇!”
机械猫耳刷地竖起来,抖了抖,频率快得像在发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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