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梁储不再犹豫。
提起朱笔,在那份王杉递上来的公文上,重重地批了一个字。
“可!”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送去都司衙门,速办,免得夜长梦多。”
陆寿双手捧起公文,恭敬应诺。
“是。”
退出书房的那一刻,夜风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这颗埋了三十年的钉子,从今夜起,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
同一时刻,嘉城。
谭宅后院,葡萄架下。
谭景泰正拈着一枚黑子,对着棋盘上的残局苦思冥想。
对面坐着个总角孩童,正眼巴巴地盯着爷爷手里的棋子,小嘴嘟得老高。
“爷爷,你都想了一盏茶的功夫了,这棋还下不下了?”
谭景泰回过神来,宠溺地摸了摸孙子的脑袋,苦笑一声。
“下,下,这就下。”
这日子,也就剩下这点含饴弄孙的乐趣了。
自从沙平川倒台,松州卫的局势瞬息万变,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同知,早就做好了告老还乡的准备。
就在此时,一名老仆匆匆而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老爷,刚才有人往门缝里塞了封信,也没个署名。”
谭景泰眉头微皱,放下棋子,接过信封。
信封普通,毫无标识。
他疑惑地拆开,抽出信纸。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当场。
信纸轻飘飘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嚣张。
“位子已定,指挥使,勿念。”
落款是一个极其抽象的符号。
谭景泰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差点滑落。
指挥使?他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头子,要当指挥使了?
这怎么可能!
京城那些世家大族盯着这个肥缺眼睛都红了,怎么会轮到他?
除非……
谭景泰猛地抬起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老头子深吸一口气。
“送信的人呢?”
老仆弓着腰,摇了摇头。
“早没影了。”
谭景泰不再言语,负手在院中踱步。
一步,两步。
他本已心灰意冷,这大半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早就厌倦了那些尔虞我诈,只想守着这四方小院,含饴弄孙,安度晚年。
可如今,这潭死水被搅浑了。
若是接了这印,便是上了徐三甲的贼船,往后这松州卫,怕是要跟着那年轻人的指挥棒转了。
若是不接……
老头子的目光,落在了石桌旁。
那里,三岁的幼孙正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
“爷爷,还下不下?”
乱世人命如草芥。
若是手里没了权柄,若是没了这层官皮护着,这满院的老小,在这兵荒马乱的边境,能有几分活路?
那徐三甲既然能把指挥使的位子送到他手里,自然也能送给旁人。
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谭景泰凝视着孙儿良久。
那是蛰伏多年的老狼,重新露出了獠牙。
他缓缓弯下腰,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孙儿的发顶,掌心温热。
“小城乖,这棋,改日再下。”
“备马!”
老仆一怔,下意识抬头。
“老爷,这时候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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