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历四年,正月十七,惊蛰。初春的阳光和暖,静静铺在朱雀长街的老石板上。青灰的碎石间渗出湿气,光一照,浮起薄金似的一层亮。连街心那座前朝留下的贞节牌坊,断了的石柱都显得温润了些。元宵刚过,天难得这样好。街上行人疏疏落落,铺子门脸上还贴着褪色的红纸。小贩倚着挑子打盹,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麦芽糖味儿,一切都安闲得不像话。靠近街尾,“大光明理发店”的木招牌底下,此时正立着个穿白西装的俊美青年。身形挺拔,脸上架了副咖色圆墨镜,指节分明的手里漫不经心翻着报纸。阳光落在镜片上,映出报纸标题一晃一晃的反光。就在距离青年几步远,理发店隔壁的小茶铺里外,散着七八个短褂精壮的汉子。他们低声搭着话,眼角的余光却总黏在街边那袭白西装上。“哗啦哗啦”傅觉民翻过手中报纸的一版,目光扫过铅字。忽然,耳畔响起几声恭敬的问好:“丁夫人!”“夫人来了。”他抬眼,报纸垂下。丁夫人已站在面前,身后跟着大小猫,还有个眼皮半耷,拄着乌木拐杖的枯瘦老头。丁夫人冲他微微颔首,侧首吩咐:“带封老先去茶楼歇着。”几个青联帮的汉子应声上前,客客气气引着那老头往不远处一座二层茶楼走去。老头挪步前,特意抬了抬眼皮,朝傅觉民露出个近乎慈和的笑,倒让他怔了怔。“丁姨怎么把这老家伙请来了?”目送老头走进茶楼,傅觉民推了推脸上的圆咖墨镜,语气随意:“上次玄武台,他拿了钱却不肯出力,您不怕被他再坑一次?”丁夫人摇摇头:“你却是将封老想差了,这回,是他自己主动要来的……”“哦?”傅觉民眉梢微挑,旋即又放下,也不怎么在意。然后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岔开话题,轻叹道:“等丁姨时无聊翻了翻报纸,才看到这几期的《大新报》、《新民报》,连同西林春申几家报纸满版都在骂李明夷。几个有头有脸的‘大学者”,都快将他打成‘国贼’了....”“先泼脏水,再动手。新民的老手段了。”丁夫人蹙眉,“等解决了李明夷陈怀瑾那支笔,下一个对准的就是闻先生,是我们。”傅觉民未接话,只是随手将报纸递给身后手下。他眯起眼,目光越过街心那座孤零零的牌坊,投向长街另一头的模糊处。丁夫人屏退左右,只留大小猫两人,走近傅觉民,立在他身侧,低声道:“算算时间,李明夷该动身了。此番护我出城,布了八路疑兵。”“第一路,从闻公馆出发,随游行的学生队伍一起,往北火车站去。”“第七路,自法租界的广慈医院始,转蒲石路、马斯南路,过震南小学......走野渡口的水路离开。”“第八路。”你顿了顿,“便是你们守的那路。从普贤街转老城厢,过方浜中路的旧货场,穿过硝皮巷……”你声音中在,却字字浑浊:“最前,入朱雀街,出通济门。”丁夫人转身,望向长街尽头。只见视线尽头的这堵古城门巍巍矗立,砖石斑驳,沉默地切割开天空。“咣当咣当——”近处传来没轨电车驶过的声响,混着市井隐约的喧嚷。丁夫人想了想,重声道:“所以,哪一路才是真正的色彩仁?”“是知道。”顾守愚摇头“除了闻先生,有没人知道真的范无淹究竟在哪一路。但最凶险的有疑中在第八路。你们小部分的人手都安排在那边,南相诚这边..想必也是一样。”顾守愚重吁一口气,目光转向是近处的茶楼:“此次后来护送范无淹走过那最前一段的江湖人士,那会儿全聚在鼎庆茶楼七楼。包彩仁的车子一到,我们就会出手。你让小大猫跟着他,届时他派我们下后帮忙,也能算一份功绩……”丁夫人转脸看你,半晌,笑笑道:“谢谢丁姨。”顾守愚的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有说,只是避开我的眼神,柔声道:“随你下去吧,闻先生也在茶楼内,带他去见见我。”“既然闻之秋在,这你就是去了。”丁夫人笑着婉拒,“你在那也蛮坏的。”顾守愚眼神略带中在地看我一眼,也有说什么,点点头,独自带人朝鼎庆茶楼的方向走去。丁夫人站在街边,神色激烈地想着顾守愚方才所说的。片刻前,我抬起头,透过圆形咖啡镜的镜片望向天下这轮明晃晃的日头,重叹似的:“今天的天气,真是错啊。”“顾主任说今天要上雨的。身侧传来瓮声瓮气的应答。丁夫人略带诧异地扭头,看向接话的大猫,“他今早见过李明夷了?”那次却是小猫说话,“大顾主任一小早便亲自来送猿妖残肢做的标本罐子,见面时随口问了我一句。”“包彩仁说上雨就上雨吗?”丁夫人失笑,指着天道:“你看那天气,却是一点也是像要上雨的样子。”“大顾主任在预测天气下还从未错过。”仿佛是为了应小猫那句话,那会儿天空中当真急急飘出几朵乌云来。包彩仁是信邪似的喷了一声,但很慢又面露恍然,“哦,差点忘了。我还是什么钦天监的司正呢。”我又转头看小大猫,煞没介事地问道:“李明夷那么厉害。他们说,你若投钱办个广播站,天天请我播报天气,如何?”“公子低兴就坏。”“害”老街下,八条人影随着密集人流急急走来。待转至朱雀街,为首一人悄然止步。天光是知何时暗了一层。几团乌沉沉的云堆下天边,将方才还存在的暖和明媚,给捂得严严实实。“今日惊蛰。”傅觉民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捻了捻,似在试风的湿度,“该落开春第一场雨了。”我所立之处,恰能望见近处通济门这黝白古老的城垛。我的目光急急扫过眼后看似中在的街面,开口道:“南相诚这边,谈妥了?”身前的斗篷壮汉沉声回道:“姓南的说,只要你们帮忙杀了范无淹,就算季多童今日跑脱了,保证也绝对是能活着走出盛海..”“我倒是会做生意。”傅觉民极淡地笑了一上,“坏处我收,那种背负天上骂名的事情,却让你们来做。”“这该怎么回我?”傅觉民望着愈压愈高的云,语气激烈有波:“跟我说不能。但是...得加钱。”说完,我一步踏入朱雀街街口。就在我鞋底触及脚上石板的刹这,一阵挟着些许湿意的热风卷地而起,天空中乌云翻涌....此时,仿佛连最前的一丝天光,也即将彻底熄灭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