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惦记着事，裴珺一晚上没睡安稳。天蒙蒙亮的时候，隐约听到河边小院那边有动静，他赶紧起来。远处的山丘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沉睡的万物在逐步苏醒。裴珺披着外袍，来到他站了无数次的观...青石巷口的风忽然停了。不是缓下来，是骤然凝滞，仿佛整条巷子被一只无形巨掌攥住咽喉。檐角悬着的半截枯草纹丝不动，连方才还嗡嗡扑灯的夜蛾也僵在半空，六足微张，翅膜泛出青灰死色。陈砚之抬手按在斑驳砖墙上，指腹下传来一种奇异的震颤——不是声音，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沉钝的、类似地脉搏动的律动，正从脚下深处一寸寸往上顶。他没回头。身后三步远，柳娘子的绣鞋尖还沾着方才踢翻陶罐时溅上的泥点，可她没动。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在右腕寸关尺处，眉头锁得极紧，唇色却比月光还淡。她知道陈砚之听见了。这人耳力素来怪，幼时在书院背《灵枢》能听见三丈外蝉蜕裂开的微响，后来落魄卖字，蹲在城隍庙廊下磨墨，偏能辨出香炉里三炷香哪根将尽、哪根余烬尚温。此刻他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未发的硬弓，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下凸出两道锐利弧线，仿佛随时要刺破布料。“不是妖气。”柳娘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小刀刮过青砖，“是……锈味。”陈砚之慢慢转过身。他左眼瞳仁深处浮起一缕极淡的金芒，细如游丝，转瞬即逝。右眼却黑得彻底，映不出半点月光，只盛着柳娘子僵立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扇虚掩的柴门——门缝里漏出的不是光，是一线粘稠的、近乎凝固的暗红。“锈？”他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陶，“铁器浸血三年，再埋入盐碱地，晾干后刮下的粉，便是这个味。”柳娘子指尖猛地一颤。她认得这描述。三年前北境雁回关塌陷，三百守军连同镇关玄铁戟一同被活埋于流沙之下，掘出来时尸骨早朽，唯余戟杆上一层朱砂混着铁锈的褐红粉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落在人舌根上，又腥又涩，三日不散。当时她奉命查验残骸，曾含过一小撮那粉末——后来整整七天，吐出来的唾沫都是淡红色的。“你怎知……”她话未说完，陈砚之已抬步向前。他走得极慢，布鞋底蹭过青苔覆着的石阶，发出沙沙轻响。可每一步落下，柳娘子颈后寒毛便竖起一分。她看见他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屈张，指节处皮肤下隐约透出淡青色经络，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节奏搏动——不是随心跳，而是随着脚下那越来越清晰的地脉震颤，一下，又一下，如同应和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鼓点。柴门在两人面前无声洞开。门内不是寻常民宅该有的昏黄烛光。没有油灯，没有火盆，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那暗并非纯粹无光，而是流动的、有质地的，像一池冷却千年的黑汞，表面浮着细密的、不断破裂又愈合的暗红气泡。气泡破裂时，逸出极淡的一缕锈腥，随即被四周的暗吞噬殆尽。陈砚之停在门槛内半尺处。他右脚悬在暗影之上，左脚仍踏在门外清冷的月光里。明暗交界线恰好切过他腰际，将整个人割裂成两半：一半沐浴银辉，清瘦文弱，是昨日还在西市替人抄《孝经》换半升糙米的穷酸书生；另一半沉入墨色，轮廓被暗影蚀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左眼金芒复现，右眼幽邃如渊，静静俯视着地上那滩东西。那不是水。是半凝固的暗红，铺展如一幅残破的锦缎，边缘渗入青砖缝隙，深处却缓缓隆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一枚正在胎动的卵。柳娘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她右手已按上腰间鹿皮鞘，鞘内短刃名“断雪”，长不过一尺二寸，刃口淬过寒潭蛟龙骨粉，斩妖时能削去三寸邪气而不沾污秽。可此刻她不敢拔。那暗红锦缎般的物事，分明是活的，它正随着陈砚之左眼金芒的明灭，微微起伏呼吸。“陈砚之！”她声音绷成一线，“这是‘蚀’！不是‘噬’，是蚀！它啃的是地脉，不是血肉！”陈砚之没应声。他弯下腰，动作带着久坐书案留下的僵硬，却奇异地流畅。左手探入那暗红之中。柳娘子倒抽一口冷气，几乎要扑上去拽他手腕——凡人手触蚀，不过三息，皮肉便如蜡遇火，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再三息，白骨亦化为齑粉，最终只剩一捧混着铁锈味的灰。可陈砚之的手沉下去，暗红只是温柔地漫过他手腕，像春水漫过青石，非但未蚀，反而隐隐透出底下温润的玉色。他指尖触到了什么。不是硬物，也不是软肉，而是一种奇异的韧——仿佛拨开层层叠叠的旧绢帛，底下裹着一枚冰凉的、棱角分明的方印。印纽是扭曲的蛇首，双目空洞，口中衔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印面朝上，刻着四个篆字，笔画古拙，却让陈砚之瞳孔骤然收缩：“永镇地心”。他指尖拂过那“心”字最后一捺，捺尾微翘，形如钩。就在触碰到的刹那，整条青石巷的地脉震颤猛地加剧！头顶屋瓦哗啦作响，几片碎瓦坠地，却在半空凝滞，如同被无形蛛网黏住。巷子深处，不知哪家狗突然发出凄厉呜咽，随即戛然而止，连喘息声都消失了。陈砚之缓缓收回手。他掌心托着那枚方印，蛇首衔钱，锈迹斑斑，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更诡异的是，印身锈斑之下，竟浮现出极淡的、流动的金线，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轮廓——正是这临江城方圆百里的地脉图！金线所至之处，暗红锦缎随之退潮般缩回砖缝，露出底下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青砖，砖缝里钻出细弱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银灰色藤蔓，藤蔓顶端，绽开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花瓣全由细密锈屑组成的暗红小花。柳娘子失声：“地心印？！可它不该在……”“不该在雁回关地宫最底层，镇着那口吞了三百将士的‘归墟井’。”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它该在那里。可它现在在我手里。”他摊开手掌，任那枚滚烫的方印静静躺在掌心。月光穿过巷口，恰好照亮印纽蛇首空洞的眼窝——那里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幽暗深处，却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光点缓缓旋转，如同倒悬的星河。柳娘子盯着那星河，指尖冰凉。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雁回关地宫，自己奉命押送一批“净秽符”入宫，途经地宫第七重闸门时，曾瞥见守陵老宦官用一柄青铜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将鲜血滴入闸门上凹槽。血未落地，便化作金线，沿着凹槽游走，最终汇入一尊盘踞在闸门中央的青铜蛇首雕像口中。那蛇首，与眼前印纽上衔钱的蛇首，分毫不差。“你……”她声音干涩，“你手臂上，可有旧伤？”陈砚之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左手小臂内侧。那里衣袖滑落，露出一段苍白的皮肤。皮肤上没有疤痕，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青痕，蜿蜒如蛇，自肘弯一直延伸至腕骨，末端隐没于袖口深处。青痕表面，细微的金芒正随着地脉震颤，明灭不定。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无暖意：“去年冬，抄《云笈七签》抄到‘地心九窍’一章，墨汁滴在腕上，洇开后，就是这模样。”柳娘子心头一沉。墨汁？那根本不是墨！那是地宫守陵人世代相传的“引脉朱砂”，混了归墟井底淤泥调制，专为标记能承纳地心印的人选！此物滴落凡人肌肤，若无地脉共鸣，顷刻灼穿皮肉；若有，则如烙印，终身不褪，且会随地脉流转，悄然改易持有者筋骨血脉！“所以你早知道？”她声音发紧，“知道这印会现世？知道它会寻你？”陈砚之没答。他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印纽蛇首冰冷的额角。那动作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仿佛抚摸一件阔别多年的旧物。蛇首空洞的眼窝里，金色星河旋转得愈发迅疾，丝丝缕缕的金芒顺着他的指尖，悄然没入他手臂青痕之中。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巷口月光骤然黯淡，仿佛被泼上浓墨。那墨并非来自天穹，而是从巷子尽头——那扇原本虚掩的柴门之内——汹涌而出！墨色翻滚，凝成无数扭曲蠕动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五官，只有空荡荡的脖颈，脖颈断裂处，正汩汩喷涌着与地上暗红锦缎同源的粘稠液体。液体落地，滋滋作响，青砖瞬间蚀出蜂窝状的孔洞。“蚀傀！”柳娘子短刃“断雪”终于出鞘！寒光一闪，刃锋劈向最近一具蚀傀。刀锋过处，蚀傀身形剧烈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身体竟如融化的蜡像般向两侧摊开，露出背后——是墙。一面爬满银灰藤蔓、缀满暗红锈花的砖墙。蚀傀摊开的身体，不过是附着在墙面上的一层薄薄幻影。“幻相？”柳娘子心头一凛，猛地旋身，短刃反手刺向自己后颈！叮——！一声脆响，火星迸射。她刃尖精准点在一枚不知何时贴上她后颈的、冰冷的青铜钱上！钱面“永昌通宝”四字清晰可见，钱孔边缘，正缓缓渗出暗红锈液。陈砚之依旧站在原地，掌心托着地心印，左眼金芒炽盛如灯，右眼却漆黑如墨，倒映着满巷翻涌的墨色幻影。他甚至没看柳娘子这边，目光牢牢锁在那枚被短刃击中的铜钱上。钱面锈液流淌，竟在青砖地面，勾勒出一个微小的、急速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暗浮现，迅速扩大——是另一扇门。一扇由纯粹黑暗构成的、边缘燃烧着惨绿火焰的门。门内，传来沉重、悠长、仿佛亘古未歇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整条青石巷的砖石簌簌震颤，连陈砚之掌心的地心印，金线山川图都随之明灭不定。“归墟井……开了？”柳娘子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握着断雪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扇黑暗之门。传说归墟井是大地伤口，井底连通混沌，凡有地脉崩坏之处，井口必现。可此地，明明是临江城最安稳的坊市，百年无地动！陈砚之终于动了。他左手缓缓抬起，不是指向那扇门，而是指向自己眉心。指尖悬停，距离皮肤仅半寸。左眼金芒暴涨，右眼幽暗翻涌，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指尖汇聚、对冲、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空气被无形力量绞碎，扭曲出肉眼可见的涟漪。“柳娘子。”他开口，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清越，“借你一刀。”柳娘子一怔：“什么？”“断雪。”陈砚之指尖金芒与幽暗之力骤然收束，凝成一点刺目的白光，“削我左眉。”柳娘子脑中轰然炸响！削眉？！眉为“华盖”之始，削眉即是破相，更是斩断文人“浩然气”的根基！此举轻则神思涣散，重则沦为痴傻！可她看着陈砚之那双眼睛——左眼金芒灼灼，映着归墟之门惨绿焰光，右眼幽暗深邃，倒映着满巷蚀傀的扭曲幻影——那里面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她咬牙，短刃倒转，寒光如电，精准削向陈砚之左眉！没有血。刃锋过处，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气被生生斩断！那青气离体，竟在半空发出一声凄厉婴啼，随即化作点点荧光，飘向归墟之门。门内惨绿火焰猛地高涨，吞噬荧光，火焰深处，隐约显出三百具披甲执戟的枯骨轮廓，它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转向陈砚之，无声叩拜。陈砚之左眉处，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缓缓渗出，蜿蜒而下，滴落在掌心地心印上。嗤——！印身锈斑疯狂剥落！金线山川图骤然亮起，光芒刺目，竟将整条青石巷照得纤毫毕现！那些蚀傀幻影在金光下发出刺耳尖啸，如冰雪消融，寸寸溃散。归墟之门惨绿火焰剧烈摇曳，门内枯骨轮廓痛苦扭曲，似乎在承受无法想象的撕扯。陈砚之闭上左眼。再睁开时，左眼已恢复寻常墨色，清澈，疲惫，却再无半分金芒。他掌心的地心印，锈迹尽褪，露出底下温润如脂的墨玉本体，蛇首衔钱，栩栩如生。而印面那“永镇地心”四字，最后一个“心”字，笔画竟已悄然改变——原先那一捺如钩，此刻却化作一道清晰、稳定、散发着微弱暖意的金色竖线，直直贯穿整个印面。巷子里，风重新开始流动。檐角枯草轻轻摇晃，夜蛾振翅，嗡嗡飞向远处灯火。脚下地脉震颤平息，只剩下青砖缝隙里，银灰藤蔓顶端，那朵朵暗红锈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花瓣边缘，闪烁着细碎、坚韧的金芒。陈砚之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墨玉印，又抬眸，望向柳娘子手中犹自嗡鸣的断雪短刃。刃尖上，一点未散的青气，正微微跳动，如同初生的心脏。“三年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落入柳娘子耳中，“雁回关塌陷那日，守陵人剜我左眉，取‘华盖气’为引，封印归墟井。他们以为，只消剜去气机，便能断我与地脉感应……却忘了，真正的锁钥，从来不在天上，不在纸上，而在此处——”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心脏搏动的位置。“它一直在跳。”柳娘子握着断雪的手，终于缓缓松开。短刃“当啷”一声，跌落在青砖地上，刃尖那点青气，倏然没入砖缝，消失不见。她看着陈砚之眉角那道细小的血线，看着他掌心温润如新生的墨玉印，看着巷子尽头，那扇黑暗之门正无声无息地、一寸寸坍缩、湮灭，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被晚风卷走，不留痕迹。青石巷重归寂静。只有风，带着初春微凉的湿气，拂过两人鬓边。陈砚之弯腰，拾起断雪，用袖口仔细擦去刃上一点微不可察的锈痕，然后，将短刃递还给柳娘子。“明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巷口渐亮的天光，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西市，王记书肆，新到了一批《孝经》誊本。帮我留意，第三册第七页，墨色略淡的那几行……”柳娘子接过断雪，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她望着他眉角那道血线，望着他眼中疲惫却澄澈的墨色，忽然觉得，这人眉宇间的书卷气，比从前更重了，重得仿佛能压垮所有风雨。“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我帮你留意。”陈砚之点点头，转身，沿着青石巷往东走去。晨光熹微，将他单薄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与初升的朝阳融在一起。他步伐依旧不快，甚至带着点文人特有的、略显拘谨的僵硬。可柳娘子知道，那脚步之下，青砖深处，一条全新的、温热的地脉，正随着他心脏的搏动，悄然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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