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台府西北方，一片连绵起伏、不算高耸却气势雄浑的群山之间，林木葱郁，云雾轻绕。群山正中央，坐落着一片规模恢弘、殿宇连绵的建筑群。飞檐翘角，青砖黛瓦，透着一股刚猛霸道的武道...白冰指尖悬在半空，一缕将散未散的寒气凝而不落，像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她素来如古井无波的眼底，此刻竟翻涌起层层惊澜——那不是错觉，不是气机遮蔽，更非宝甲幻象。侯纯站在殿中三步之外，青衫微拂，呼吸平稳，可周身气机却似一口深不见底的玄铁古井，沉、静、重、锐，内敛得近乎虚无，却又在虚无深处蛰伏着令人心悸的锋芒。这不是食气境巅峰该有的气象。食气境巅峰者，内气充盈如江海涨潮，气息外放，蒸腾如雾，纵使刻意收敛，亦难掩其磅礴鼓荡之势。而侯纯……他站在那里，仿佛一柄已归鞘的绝世神兵，鞘未开，锋未露，可单是那鞘身透出的森然寒意，便足以令同境者脊背发凉。白冰喉间微动，指尖寒气倏然溃散，化作一缕白烟袅袅升腾。她目光如电，细细扫过侯纯面庞——眉宇舒展，气息匀长，双目清亮如洗，无半分强行压制的滞涩，无一丝突破未稳的浮躁。这分明是根基扎实、水到渠成、毫无虚浮的……纳气境！“景儿……”她声音极轻，尾音却微微发颤，连自己都未曾察觉，“你……何时突破的？”侯纯心头一凛，知再无遮掩必要。他垂眸，双手抱拳，躬身到底，声音清朗而沉稳：“回师父，两日前，于乙三号练功房，服下淬髓丹后，借势破关，侥幸踏入纳气境。”殿内一片死寂。两名值守弟子僵在门侧，眼珠几乎凸出眶外；佳闻素来清冷的面容第一次失却了所有从容，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下意识扣紧袖口，指节泛白。她曾亲眼见证楚云海破境时的天地异象——灵汐峰顶风云聚散，三道青色气柱冲霄而起，引得峰内三十六处灵泉同时喷涌。可侯纯……他突破之时，乙三号练功房外落叶无声，檐角铜铃未响，连守在廊下的外门执事，都未觉半分异样。无声无息，如夜雨润物，却已悄然改天换地。白冰缓缓起身，素白衣袂拂过蒲团，竟带起一阵细微的霜粒簌簌飘落。她一步踏出，足下青砖未裂，却有寸许厚的寒霜瞬间蔓延开来，如蛛网般爬满整座大殿地面。她并非动怒，而是心绪激荡至极，体内丹境修为不自觉外溢，凝霜成印。她停在侯纯面前，距离不过咫尺。那双能洞穿经脉、直窥本源的凤眸，此刻正一寸寸描摹着侯纯的轮廓——从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到颈侧微微跳动的青色血管，再到掌心因常年握拳而磨出的薄茧。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侯纯摊开的左手掌心。心念微动。侯纯心领神会，丹田内那股银蛟般的《断岳印》内气应召而动，循经脉疾速上行，于掌心凝聚——没有刺目的光华，没有呼啸的声势，只有一缕约莫寸许长、莹白如初雪、剔透似琉璃的气芒，静静悬浮。它不灼热，不阴寒，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纯粹锋锐。空气在它周围微微扭曲，仿佛不堪承受其压，发出极细微的“滋啦”声。白冰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距那缕气芒仅半寸。刹那间，她指尖皮肤上，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悄然浮现，随即渗出一点殷红。那点血珠尚未滴落，便被气芒边缘无形的锐气蒸发，只余一缕几不可察的焦糊气息。佳闻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白冰却笑了。那笑容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狂喜的释然。她收回手指，指尖血痕转瞬愈合，仿佛从未存在。她抬手，轻轻按在侯纯肩头，力道很轻，却重逾千钧。“好……好……好！”她连道三声，每一声都似拨开一层迷雾，眼中惊愕尽褪，唯余灼灼如星火的炽热，“三日之内，自食气境巅峰破入纳气境，淬髓丹为引，无半分药力残留，内气凝练如汞，锋锐内蕴，气机圆融无隙……景儿，你这根基，比当年的我，还要……还要浑厚三分！”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金石坠地：“传我法旨——即刻起，灵汐峰藏经阁第三层，对侯纯一人开放！三日内，任选三部纳气境真传，无需禀报，直接取阅！另，峰内‘玄霜寒潭’禁地，自明日起，准许侯纯每日子午二时，入潭浸体一个时辰，为期一月！此乃特赐，不得异议！”值守弟子浑身剧震，脸色煞白——玄霜寒潭，那是灵汐峰镇峰灵地之一，寒气深入骨髓，连佳闻初入纳气境时，也只被允准每月入潭一次，每次不过半刻！如今竟让侯纯日日浸泡？这已非寻常恩典，而是以宗门底蕴，硬生生为其锻打筋骨、淬炼神魂！佳闻望着师父眼中那近乎燃烧的期许，再看向侯纯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轰然崩塌。她忽然想起头号潜力种子之争那日，侯纯败于楚云海剑下后，在演武场边缘默默拾起一截断裂的木人桩，用指腹一遍遍摩挲那光滑的断口，眼神专注得如同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那时她只当是少年心性，不服输罢了。此刻才懂，那不是不甘，是……在丈量自己与极限之间的距离。“师父……”佳闻开口，声音微哑，“金刚教三杰拜山门，宗门原定由云海师兄与……与侯纯师弟共同迎战。如今师弟已至纳气境，是否……需重新排布？”白冰目光如电，扫过佳闻，又落回侯纯脸上，唇角勾起一抹锋利笑意：“自然要重排。云海主攻，以《九曜焚天剑》为锋，牵制周强；李裕与许世正，交由景儿应对。”她语气一顿，指尖在虚空轻点三下，三道寒气凝成的微小冰晶悬停半空，旋即崩解为漫天星屑：“李裕苦修入魔，道心偏狭，其‘疯魔劲’虽刚猛无俦，却如绷至极限的弓弦，一触即溃；许世正体质特殊，力大无穷，横练霸道，但根骨所限，气脉运转稍滞，破绽在左肋三寸。景儿，你只需以《断岳印》第七式‘岳峙渊渟’为守，待其力竭旧力未生之际，以《不坏真功》第七重‘金刚伏魔’硬撼其势，再以《横江渡》第八式‘逆流击楫’切入其气机滞涩之隙——三招之内，必破其防。”侯纯心中巨震。师父竟能一眼洞悉金刚教三杰最隐秘的破绽？更可怕的是，她竟能将自己尚未修炼至纳气境的三门真功，推演至如此精微的地步，连招式衔接的毫秒间隙都算得分毫不差！这已非宗师境界，而是……丹境大能对天地气机、武道本源的绝对掌控！他深深吸气，胸腔里仿佛有熔岩奔涌，声音却愈发沉稳：“弟子……谨遵法旨。”白冰颔首，目光转向殿外。晨光正穿透窗棂，在大殿金砖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带，光尘在其中无声浮游。她忽然问：“景儿，你可知，为何我灵汐峰一脉，历代峰主皆以‘冰’为名？”侯纯一怔，摇头。“非因我辈心性如冰。”白冰声音渐低，却字字如凿，“而是因灵汐峰立派之初，祖师观潮汐涨落，悟得至理——真正的强大，并非一味刚硬，亦非永远冰冷。潮水退去，方显礁石之坚；寒冰封河，只为积蓄破流之力。景儿，你今日所显，便是这‘潮退礁现、冰封蓄势’之象。纳气境，只是开始。”她转身，素袖一挥，大殿深处一座蒙尘已久的青铜古钟嗡然震动，钟声低沉悠远，不似警钟，倒似远古战鼓初鸣。“去吧。乙三号练功房，我已命人撤去所有阵纹。从今日起，那里，只为你一人所用。”侯纯躬身再拜，退出大殿。山风拂面，他并未急着返回练功房。他沿着峰顶悬崖缓步而行，脚下云海翻涌，如万马奔腾。他摊开左手，再次凝出那缕莹白气芒。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感受其锋锐，而是以心神细细体察——气芒边缘，有极其细微的银色涟漪在无声荡漾，每一次荡漾，都带动周遭空气发生毫厘偏移。这是《断岳印》内气在纳气境独有的“势域”雏形！虽尚不能离体伤敌，却已能在身周形成微弱的气机牵引，令对手动作滞涩半瞬。他抬头，望向远处云海尽头若隐若现的碧水宫方向。金刚教三杰……周强、李裕、许世正。名字已刻入脑海，气息特征已由师父点破，破绽所在，了然于胸。可侯纯心中并无半分轻视。他深知，能被冠以“杰”字者，绝非浪得虚名。李裕吃屎砺志，许世正以凡骨逆天，周强更是天赋堪比楚云海……他们身上，必然还有师父未言明、或是尚未显露的底牌。真正的较量，不在台上，而在台下这每一息的打磨。他指尖微曲，那缕气芒倏然收敛，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掌心。他迈步，身影融入云海边缘的苍茫晨光里，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山道两侧的松针上，露珠被他衣袖带起的微风拂落，坠向深渊，无声无息。灵汐峰顶，三杰大殿内。白冰负手立于窗前，身影被晨光拉得极长。佳闻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佳闻。”白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传令下去，三日后，于峰顶‘问心崖’设擂。不邀外人，只请各脉丹境长老观礼。擂台之上，只设两席——一席，为楚云海；另一席……”她微微侧首，目光穿透窗棂，仿佛已看到那道融入云海的青色身影，唇边浮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近乎锋利的弧度：“另一席，为侯纯。”佳闻心头一跳，脱口而出：“师父，您是要……让云海师兄与侯纯师弟……提前切磋？”白冰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点幽蓝寒芒，轻轻一点虚空。那点寒芒飘向窗外，落入翻涌的云海之中，瞬间消失无踪。下一刻，千里之外，金台府林家府邸书房内，正在批阅公文的林威远，案头一盏青玉茶盏中的清水，毫无征兆地凝结出一朵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冰莲。林威远执笔的手，猛地一颤。同一时刻，碧水宫深处，一名正在参悟《碧波心经》的灰袍老者，手中一枚温润玉简，表面悄然爬满蛛网般的冰纹，咔嚓一声，碎裂成齑粉。而玄真门主峰，那口悬于九十九级天梯之巅、百年未曾鸣响的“镇岳古钟”，钟身之上，一道细若游丝的冰线，正沿着古老的铭文，无声蔓延。风起云涌，无声处，已是惊雷将至。侯纯不知这些。他只知自己脚步不停，走向乙三号练功房。推开那扇熟悉的石门，室内空旷依旧，唯有地上那滩早已干涸的汗渍，还残留着半月前他食气境巅峰时的痕迹。他走到中央，缓缓扎下马步，脊梁挺直如松，双臂缓缓抬起，摆出《断岳印》起手式。没有呼喝，没有声势。只有山风，穿过敞开的窗棂，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八股内气静静盘旋，其中那条银蛟最为活跃，鳞片翕张，吞吐着无声的锋芒。他心念微动，其余七股内气，竟开始……主动向银蛟靠拢！不是融合，而是环绕、臣服、共鸣！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牵引之力，在丹田内悄然诞生。原来纳气境，不止是内气的质变。更是……内气的统御。他嘴角，终于缓缓扬起。练功房内，青石地面，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细若发丝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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