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觉得自己现在有必要好好思考一下要不要继续调查下去。因为这次的事件和前两次案件完全不同，所处地界不仅是局势最复杂的京城，也不只限于一些他最熟悉的江湖规则。...那人一袭素白长衫，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微泛青霜之色，却未出鞘半寸，便已令整座厅堂寒意沁骨。他站在厅中，如松立雪，如岳峙渊，连檐角垂落的铜铃都似被这无声威压震得不敢轻响。公孙兰指尖捻着一枚未拆的密信，目光自信封上缓缓抬起，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惊疑，继而化作三分了然、七分玩味，最后竟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叹息的笑意。“西门吹雪？”她轻声道，尾音微扬，不似疑问，倒像久别重逢者确认故人名姓。那人颔首，剑眉如墨，眼若寒潭，唇线绷直如刃：“听闻叶孤城在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玉盘，清冷透骨。孙秀青刚踏进门槛的脚步一顿，手中还捏着半块桂花糕，酥皮碎屑簌簌落在裙裾上也浑然不觉。她怔怔望着那背影，仿佛又见万梅山庄雪落无声，剑气纵横三千里——可这人不该在京城，更不该踏进天禽门总坛的门槛。她下意识攥紧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才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与惊悸。公孙兰却已缓步迎出，裙裾拂过青砖，竟未带起半分尘埃。她停在距西门吹雪三步之遥处，足下青砖悄然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却非因内力震荡，而是寒气凝霜，霜纹如画，无声蔓延。“他不在。”她语声柔和，却如薄冰覆刃，“今晨已随方云华赴城西窑场，此后行踪……难说。”西门吹雪眼中寒光微凛，剑鞘边缘的霜色骤然加深一分：“方云华？”“正是。”公孙兰唇角微勾，指尖轻轻一弹，那封密信凭空燃起幽蓝火苗，顷刻化为灰烬，飘散如雪，“他与陆小凤、青龙会诸人，正围坐窑洞，问‘大智大通’些不痛不痒的旧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西门吹雪腰间长剑，似笑非笑，“可西门庄主此来，并非为听闲话。”西门吹雪沉默须臾，忽道：“你知我为何来。”“自然。”公孙兰笑意渐深，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欲观剑，亦欲试剑。叶孤城是饵，方云华是靶，而你……”她微微倾身，素手轻抬，指尖竟在距其咽喉寸许处凝停，一缕无形剑气已悄然游走于二人之间，“是执剑人。”孙秀青呼吸一滞——她竟未察觉这缕剑气何时生发！只觉周遭空气骤然稀薄，耳畔似有万钧雷霆在静默中奔涌。西门吹雪却纹丝未动，唯有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锐的亮芒，如沉寂千年的古剑初试锋刃。“你不怕我出剑？”他问。“怕？”公孙兰指尖微颤，却非因惧，而是某种近乎狂喜的战栗，“我盼你出剑久矣。”她倏然收手，袖袍翻卷如云，“但今日不行。叶孤城若死，方云华必疑心是你所为；你若伤他，江湖再无人信你只为论剑而来——西门吹雪的剑，岂容污名玷染？”西门吹雪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暗潮。他确曾想过以最凌厉之剑势逼叶孤城吐露真相，可公孙兰一语点破：剑客之名，重逾性命。若因私愤毁诺，纵胜亦败。“那便等。”他声音更冷，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待他归来。”“等不及了。”公孙兰忽然转身，素白裙裾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叶孤城刚离窑场，便遭苗疆蛇童伏击，毒蛇已近其颈。若非方云华及时出手，此刻他尸身怕已僵冷。”她目光如电，直刺西门吹雪双目，“你可知那蛇童为何杀他？因他知晓太多——关于‘东边那位’如何将日月方云华藏入平南王府地宫，关于七宝所蕴神功如何被篡改经脉图谱，更关于……霍天青中毒之解药，究竟握在谁人手中。”孙秀青面色骤变：“平南王府？！”“正是。”公孙兰冷笑，“绣花大盗案后，红鞋子与王府暗通款曲，早非秘辛。可如今，王府要杀的并非绣花大盗，而是知晓他们借‘剑圣剑仙对决’之名，行调虎离山之实的叶孤城！”她指尖蓦然点向西门吹雪心口，“而你，西门吹雪，恰是他们调离的‘虎’——若你追索叶孤城至死，霍天青便无人牵制；若你执意赴约，王府便可从容开启地宫，取走日月方云华，炼化其中《七照神功》残篇！”厅内死寂。檐角铜铃终于不堪重负，“叮”一声脆响，余音颤抖不止。西门吹雪缓缓抬手，抚过剑鞘上一道新添的细微划痕——那是方云华弹剑时震裂的冻霜留下的印记。“霍天青中毒？”他声音沙哑，如钝刀刮过铁石。“三日前，于太医院密室。”公孙兰一字一顿，“有人以‘九转回魂丹’为饵，诱其服下掺有‘蚀骨阴蚕’的假药。蚕卵已入血脉，七日必化，届时真气逆冲，百脉俱焚。解药……需以日月方云华映照东海初升之阳，引纯阳之气淬炼‘玄冥真水’，方能中和阴毒。”“玄冥真水？”孙秀青失声，“那是霍休遗藏于蝙蝠岛的禁药！”“不错。”公孙兰眸光如刀，“所以王府要启地宫，取镜；更要启蝙蝠岛，取水。而方云华……”她顿了顿，笑意森然，“他早知此事。窑场之中，他故意显露冰封窑洞之威，非为震慑，实为示警——提醒所有听者：霍天青若死，他必以雷霆手段血洗平南王府，乃至整个东厂！”西门吹雪闭目，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忽觉荒谬——自己千里迢迢而来，本欲见证天下至诚之剑，却陷于一张由谎言、毒药、古镜与海图织就的巨网。剑尖所指，早已不是剑锋，而是人心深渊。“你告知我这些，所求为何？”他睁眼，寒芒毕露。公孙兰笑意愈深，如昙花绽于寒夜：“求你助我，救霍天青。”“为何是我？”“因你最诚。”她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裂帛，“因你剑下从无虚招，心中从无伪念！王府布下天罗地网，唯你西门吹雪，敢持一柄孤剑，直闯龙潭虎穴——他们忌惮的不是你的剑，是你剑心昭昭，无可遮掩！”孙秀青怔然望着公孙兰侧脸，那温婉眉目间竟迸发出近乎神性的灼灼光芒。她忽然明白，眼前这女子所谋者，从来不止是权势或情爱，而是以天下为棋局，以绝世剑客为子，落下一记足以扭转乾坤的杀招！西门吹雪沉默良久，终缓缓解下腰间长剑，双手捧至胸前。剑鞘之上霜华流转，映得他眉宇间戾气尽敛，唯余一片澄澈如洗的凛然。“剑可借你。”他道，声音低沉却如金石掷地，“但剑出之后，生死自负。”公孙兰仰首一笑，素手接过长剑，指尖拂过冰凉剑鞘，竟似有细雪自她指尖簌簌飘落。“好！”她朗声应道，旋即手腕一翻，长剑“锵啷”出鞘半寸——刹那间，寒光暴涨！剑锋未全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已撕裂空气，直射厅堂梁柱！轰然巨响中，两人合抱的楠木巨柱从中裂开，断口平滑如镜，截面竟凝结一层晶莹寒冰，冰面之上，赫然映出一行血色小篆：【东厂诏狱·地牢第七层】孙秀青倒吸一口冷气——那冰面映出的，竟是地牢布局图！连烛火位置、守卫轮值时辰皆纤毫毕现！“这是……”她声音发颤。“方云华留给我的。”公孙兰收剑入鞘，素手轻抚剑身，眸光幽邃如古井，“他料定你会来，更料定我必以此剑为引，邀你共赴险境。”她抬眼望向西门吹雪，笑意温柔却锋利如刃，“庄主，可愿与我同入诏狱，斩断那根牵动江湖风云的毒线？”西门吹雪凝视着冰面上那行血字，良久，缓缓颔首。厅外忽起风雷之声，黑云如墨，压城欲摧。檐角铜铃疯狂震颤，发出濒死般的尖啸。一道惨白闪电劈裂天幕，瞬间照亮公孙兰眼中跳动的幽火——那火种名为野心，名为疯狂，更名为对极致力量与纯粹意志的、永不熄灭的渴求。而此时，城西窑场。方云华正倚在冰封的窑洞口，指尖把玩着一条僵直的小红蛇。蛇身赤如朱砂，七寸处却有一枚墨色鳞片，在昏暗天光下泛着诡谲幽光。他忽然抬手，将蛇抛向空中。“噗”的一声轻响，蛇身炸开一团猩红雾气，雾气弥漫处，竟浮现出一幅模糊的舆图轮廓——山峦、河流、岛屿，最终聚焦于东海某处漩涡状的海流中心。“蝙蝠岛……”方云华低语，指尖轻点雾图中心，“原来如此。王府要的不是镜，是镜中藏的海图；霍天青中的不是毒，是引他们启岛的钥匙。”他身后，叶孤城瘫坐在地，脸色青白如纸，肩头被蛇牙咬破的伤口正渗出乌黑血珠。他望着方云华的背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方才那条蛇，分明是他亲手放出去的“饵”，只为试探这方云华究竟有多深不可测。可对方不仅识破，更反手将计就计，借蛇血显图，将所有谜底摊开在所有人面前。“你……究竟是谁？”叶孤城嘶声问。方云华终于转身，脸上笑意温和依旧，眼底却是一片万古寒潭：“一个看戏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京城轮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可若戏台塌了，看戏人……也只好亲自登台唱一出大戏了。”话音未落，他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浩瀚精神力如怒海狂澜，轰然席卷整座窑场！冰层寸寸龟裂，碎冰飞溅如雨，而每一片冰晶之上，竟都映出同一张面孔——西门吹雪持剑而立，剑气冲霄，身后万梅凋零，唯余一树孤绝寒梅，傲然绽放于漫天风雪之中。风雪中，方云华的身影渐渐淡去，唯余一句轻语，随冰晶纷飞，飘向京城每一个角落：“剑圣与剑仙的对决，该换换主角了。”（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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