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王子的问题合情合理。因为听上去酷拉皮卡和派罗他们的话完全是利他性的。所谓的利己性,也带有强大的利他属性。这是不符合人性。更别说是直接参与到继承战这么一个危险的争斗当中...宴会厅内掌声如潮,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嗡嗡作响,沉闷而遥远。酷拉皮卡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木质扶手边缘,指节泛白。他没看台上谢幕的十一王子——那位裹着银灰长裙、指尖还悬停在长笛孔位上的少女正微微颔首,裙摆垂落如月光凝成的霜。她嘴角噙着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边一寸,像一张精心描摹却尚未点睛的面具。比司吉缓缓吐出一口气,喉结微动,手中银匙轻轻叩击瓷杯沿,发出清越一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投入静水的一粒石子,瞬间震散了萦绕在几人心头的滞涩感。“不是‘沉眠回廊’。”她声音低沉,带着少有的凝重,“是更底层的东西……不是催眠,不是幻觉,不是精神干涉——是‘时间锚定’。”派罗袖中那只纹路繁复的送葬蝶倏然振翅,翅尖洒下细碎金粉,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锚定?”他眉心微蹙,“可我们的时间感并未停滞。心跳、呼吸、神经传导……一切生理指标都正常。”“正因如此才可怕。”比司吉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那些衣香鬓影的贵族们仍在笑谈,侍者托盘里的冰雕玫瑰花瓣正悄然融化,一滴水珠沿着银托边缘滑落,坠向地毯前的刹那,被某位夫人用镶钻扇骨轻轻拨开。时间确实在流,可所有人的意识,被硬生生钉在了旋律奏响的第一秒。“她的能力不是让‘听者’的意识锚定在某个特定时刻,而身体继续运转。”比司吉指尖捻起桌上一枚未动的蓝莓,果皮上沁出细密水珠,“就像把灵魂单独抽出来,放进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罐里封存八分钟。罐子外的世界照常运转,罐子里的人却连眨眼的指令都收不到。”酷拉皮卡猛地抬头:“那意味着……只要她持续演奏,就能无限延长这个‘罐子’?”“不。”比司吉摇头,将蓝莓放回盘中,“锚定需要支点。她的支点,是‘旋律’本身——确切地说,是那段被反复强化、刻入潜意识的固定音阶序列。一旦旋律中断,锚定松动;若旋律被覆盖、扭曲、甚至只是节奏错半拍……”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舞台侧方阴影里那个始终未动的身影,“锚就会崩。”话音未落,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身着深蓝制服的侍从跌跌撞撞闯入,胸前名牌已被扯歪,脸色惨白如纸:“报、报告!B-7逃生通道……十王子殿下她……她……”全场骤然一静。连掌声都像被无形之手掐断,戛然而止。七王子霍然起身,水晶高脚杯在掌心碎裂,猩红酒液顺着他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纯白桌布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死了?”他声音嘶哑,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不是!”侍从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是……是活的!但又不是……她从通道门里跳出去的时候,后面还拖着……拖着另一个她!”“拖着?”比司吉瞳孔骤缩。侍从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像……像提线木偶!可那木偶有脸!只有后背!全是……全是眼睛!密密麻麻的眼睛在她后背上睁着,全盯着通道尽头的门!然后门关上了……门关上的时候,那个没眼睛的她……就……就融进了墙壁里!”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酷拉皮卡与派罗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已同时起身。比司吉却按住了酷拉皮卡的手腕,力道沉稳:“等等。看十一王子。”十一王子已退至台侧,长笛横在臂弯,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笛身上一道细小的银色刻痕。那刻痕形如锁链,末端隐没于笛孔之下。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浓重阴影,仿佛刚从一场漫长梦境中惊醒,指尖尚残留着虚幻的触感。“她在锚定自己。”比司吉低语,“不是为了控制别人……是为了不让‘那个东西’把她拖进去。”就在此时,宴会厅穹顶的水晶吊灯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不是震动,而是……旋转。无数棱面折射出破碎的光斑,像千万只冰冷的眼睛在头顶睁开、眨动、聚焦。光斑游移,最终齐刷刷钉在十一王子身上。她肩头一颤,长笛脱手坠地,发出清越一声脆响。“叮——”音波未散,整个大厅的空气骤然粘稠如胶。所有宾客的动作 simultaneously 凝固——端酒的手悬在半空,倾泻的香槟在杯沿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凝而不落;一位贵妇扬起的笑声卡在喉间,化作无声的口型;连窗外掠过的海鸟,双翼展开的瞬间也被冻结在玻璃幕墙之外。唯有十一王子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鎏金立柱。她仰起脸,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三个字:“……开门了。”话音落,所有凝固的光影轰然坍缩,尽数汇入她左眼瞳孔。那瞳仁深处,一座由无数扭曲门扉组成的螺旋塔楼正缓缓旋转,每扇门后都透出不同颜色的光——猩红、幽蓝、惨白、焦黑……最中央那扇最大、最古旧的橡木门,门环是一只紧闭的青铜眼球。比司吉倏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锐响:“念兽共鸣!她的念兽不是‘门’!而刚才……有人强行撬开了其中一扇!”“谁?”酷拉皮卡追问,手已按上腰间链刃。“不是她自己。”派罗盯着十一王子那只正在渗血的左眼,声音绷紧如弓弦,“她在用念兽反向锚定自身,防止被‘拖拽’。可刚才那一瞬……她主动松开了锚点。”为什么?答案在下一秒撕裂空气。B-7逃生通道入口处,合金闸门轰然爆开!不是被炸开,而是从内部被某种无法形容的力量……撑开。扭曲的金属边缘翻卷如花瓣,缝隙中喷涌出浓稠如墨的雾气。雾气里没有温度,却让百米内所有灯光瞬间黯淡,烛火疯狂摇曳,最终尽数熄灭。黑暗并非降临,而是……被“挤”出来的。黑暗中央,一道身影踏步而出。她穿着十王子标志性的樱粉裙装,裙摆下摆却浸透暗红,黏腻地贴在小腿上。可那张脸——酷拉皮卡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十王子的脸。轮廓依稀相似,可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活物在游走,凸起又平复,形成诡异的、不断变幻的浮雕。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眼白部分布满蛛网状的黑色裂纹,虹膜褪尽所有色彩,唯余两片浑浊的、死水般的灰白。她停在通道口,微微歪头,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然后,她抬起手,指向宴会厅方向。指尖所向,并非人群,而是……比司吉。“她认识你。”派罗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不,是‘它’认识你。”比司吉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解开了颈间那条素雅的丝巾。丝巾滑落,露出脖颈侧面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旧疤——形如一只半睁的竖瞳。十一王子在台上,左眼瞳孔中的螺旋塔楼骤然加速旋转。最中央那扇橡木巨门,门环上的青铜眼球,缓缓……睁开了。同一时刻,B-7通道口的“十王子”发出一声非人的、高频的尖啸。那声音不似人喉所能发出,倒像是数十把生锈铁锯同时切割同一根钢梁。酷拉皮卡耳膜剧痛,鼻腔一热,温热液体顺着鼻翼滑下。他抬手一抹,指尖赫然是刺目的猩红。“念压……不对。”比司吉声音冷冽如刀锋,“是‘污染’。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污染周遭的念。”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宴会厅西侧整面落地窗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不是碎裂,是“消失”。粉尘未扬,空间已塌陷。塌陷的中心,一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覆盖着暗金色甲壳的节肢,缓缓探入。甲壳表面蚀刻着与十一王子长笛上一模一样的锁链纹路,末端并非利爪,而是一扇……正在缓缓开启的、布满眼睛的门。门后,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空”。“原来如此……”比司吉盯着那扇门,忽然低笑一声,竟带着几分了然与悲悯,“不是共生……是‘寄生’。她的念兽不是门,而‘它’……是门后的‘看守者’。十王子不是钥匙,也是……祭品。”“看守者”三字出口的瞬间,通道口的“十王子”猛地转身,灰白瞳孔直勾勾锁定派罗袖中那只正欲振翅的送葬蝶。她张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派罗脑中轰然炸开一个意念,冰冷、古老、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虫……扰……】念头未尽,送葬蝶双翼上的金粉骤然黯淡,翅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龟裂!派罗闷哼一声,袖中手臂青筋暴起,强行切断念波链接。蝴蝶化作簌簌灰烬,从他指缝间飘落。“快走!”比司吉厉喝,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抽出一柄通体漆黑、无锋无锷的短棍。棍身缠绕着数道暗红色锁链虚影,此刻正疯狂震颤,发出凄厉哀鸣。酷拉皮卡链刃已出鞘半尺,寒光凛冽。派罗左手迅速在空中划出三道血线,血线交汇处,一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幽蓝的蝴蝶虚影骤然凝成,双翼扇动间,空间泛起细微涟漪。“别碰它!”比司吉短棍横扫,一道暗红念气如鞭抽向那幽蓝蝴蝶,“那是‘锚点’!碰了它,你会被拖进门里!”话音未落,那幽蓝蝴蝶虚影却主动迎向念气!接触刹那,没有爆炸,没有湮灭。虚影如水波般荡漾,随即……分裂。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间,数十只幽蓝蝴蝶在空中翩跹起舞,每一只翅膀上,都映出不同角度的、正在崩塌的宴会厅影像。“它在复制‘锚’!”派罗额角青筋暴起,左手鲜血淋漓,“它在把整个宴会厅……变成它的锚点!”“所以它要杀所有人?”酷拉皮卡链刃彻底出鞘,刃尖指向通道口那具行走的躯壳,“用全部人的意识,去加固那扇门?”“不。”比司吉短棍拄地,暗红锁链虚影骤然暴涨,如活物般缠绕上她手臂,皮肤下浮现出同样暗红的脉络,“它要的不是门……是‘门’后面的东西,能被所有人‘看见’的东西。”她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锁定十一王子那只正在流血的左眼。“它要的,是‘共睹之刑’。”“共睹之刑”四字如冰锥刺入酷拉皮卡脑海。他豁然想起凯文曾提过的一则古籍残篇——记载着一种禁忌仪式:当足够多的“目击者”在同一时空,目睹同一桩“不可名状之物”时,该事物便会在现实层面获得“实存性”,其本质将强行烙印于所有目击者的灵魂之上,成为永恒的烙印与枷锁。十一王子的长笛……就是“刑具”。她锚定所有人意识的八分钟,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制造“目击”的绝对条件。而通道口那个“十王子”,是祭品,更是“引信”。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指向“门后”的坐标。“它想把‘门后之物’,钉进所有人的灵魂里。”酷拉皮卡声音嘶哑,“包括我们。”“所以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比司吉短棍抬起,棍尖直指十一王子左眼,“打断‘锚’,毁掉‘刑具’,或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酷拉皮卡手中链刃,扫过派罗染血的左手,最终落在自己缠绕着暗红锁链的手臂上。“……替她,把那扇门,关上。”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暗红锁链虚影在身后拖曳出长长的、燃烧般的轨迹,目标直指台上那支静静躺在地上的长笛。几乎同时,B-7通道口的“十王子”发出第二声尖啸。这一次,不再是声音。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的波纹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波纹所过之处,大理石地面无声溶解,化作流动的灰烬;侍者手中银盘扭曲变形,熔成一滩蠕动的水银;距离最近的一位贵族,脸上精致的妆容瞬间剥落,露出底下枯槁如千年古树般的皮肤,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仿佛生命在一秒内被抽干了百年。“时间……在加速流逝?”酷拉皮卡瞳孔骤缩。“不,是‘存在’在被剥离。”派罗咬牙,左手在虚空急速画符,幽蓝蝴蝶虚影环绕周身飞舞,形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它在抹除‘锚点’之外的一切……包括时间本身!”比司吉已冲至台边!距长笛仅三步之遥。可就在她抬脚欲踏上的瞬间,脚下地板轰然塌陷!不是被破坏,是“消失”。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区域,连同下方承重结构,彻底从现实中抹除,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旋转着灰白雾气的空洞。比司吉身形急坠!千钧一发之际,她手中短棍狠狠插入侧壁!暗红锁链虚影如毒蛇般缠绕上坚硬的合金立柱,将她悬停在虚空之上。她仰头,目光越过空洞,死死盯住十一王子。十一王子站在台侧阴影里,右手指尖正缓缓渗出血珠,一滴,一滴,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那声音,竟与远处海浪拍击船身的节奏完全同步。比司吉笑了。那笑容冰冷,决绝,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原来……你一直在等这个。”她松开了短棍。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坠向那旋转的灰白空洞。下坠途中,她双臂猛然张开,缠绕全身的暗红锁链虚影轰然炸开!不再是束缚,而是……燃烧!无数暗红色光点如萤火升腾,瞬间汇入她双眸。那双眼,彻底化为两簇跳动的、燃烧的暗红火焰。“看好了!”她嘶吼,声音穿透灰白波纹,清晰传入酷拉皮卡与派罗耳中,“真正的‘门’,从来不在外面——”火焰灼烧着她的发梢,她的衣角,她的皮肤。可她下坠的姿态,却如同归巢的飞鸟,义无反顾,奔向那吞噬一切的漩涡中心。“——在‘里面’!”话音落,她整个人已没入灰白雾气之中。刹那间,整个宴会厅的灯光疯狂明灭。所有宾客僵立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瞳孔放大,映出同一个景象:在他们视野的死角,在他们思维的盲区,在他们灵魂最幽暗的褶皱里——一扇门,无声开启。门后,不是黑暗,不是光明,不是任何已知的概念。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空”。而门楣之上,一行由燃烧的暗红文字缓缓浮现,每一个笔画,都由比司吉燃烧的生命与意志铸就:【此门既开,永世不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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