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着紫袍,头戴三梁冠的老者,站在了平北大军之前。老者望着掌心之中的百丈巨浪,挥了挥手,顷刻化掉了这股足以倾覆整个平北大军的浪潮。随即,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踩着祥云而临的钟先生。嗡!刹那间,一道华光自老者眉心天灵透出,冲天而起。一股浩瀚如渊海,沉重如山岳的气息,弥漫天地,镇压住了四面八方!“这是......!?"钟道人心神一颤,只觉身处海啸之中,自己就是那一叶孤舟!他眸光惊恐的颤抖着,死死盯着那道看着垂垂老朽的身影。此刻,老者体内腾起的气息,至大至刚,威严又平和。恍惚间,钟道人仿佛在老者身上,看到了历朝历代,无数先贤、大学士的身影!“大儒!”“你是大的吏部尚书牛弘!”“你怎么会在这里!?”钟道人惊怒交加,终于认出了老者的身份。正是大隋六部尚书之一的吏部尚书,当世罕有的儒家大儒!“造反逆贼,老夫......不屑于言!”牛弘挥手散去滔天巨浪,负手在后,遥望着钟道人,面无表情。他自年少好学,博览群书,更是天赋异禀。昔年,在北周为北周武帝修起居注之时,牛弘就已经踏入了炼神返虚的境界。这对于需要打坐修炼,苦熬时间修行的修士来说,无疑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寻常修士于山林隐居,枯坐一个甲子,都不一定能寻得突破至炼神返虚境的契机。而牛弘早已经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突破到了炼神返虚境。作为当世极少......甚至很可能独存的大儒,牛弘的修为深不可测,并不仅仅是炼神返虚境这么简单。这也是为何他能在举手投足之间,轻易化去钟道人施展法术,沟通天地,兴起的百丈巨浪。“你敢小看贫道?”钟道人脸色微沉,死死盯着牛弘的身影,冷声道:“贫道于山中苦修三十载,炼气有神而得一缕仙光!”“自此投身王府,历经红尘,证得真修之境,辅佐君王,潜龙出渊,一飞冲天!”“你一个垂垂老矣之人,纵然境界高远,又能如何?”“什么儒家传承,早就已经过时了!”钟道人抬手而动,从袖中飞出一柄飞剑,被他抓在手中。那赫然是一柄桃木剑。道经有言,桃木辟邪,专斩妖孽,威力极大。这桃木剑是他寻得百年桃木,拜托罗艺请来北地最为有名的大匠铸造而成,后放入紫府之中,以自身法力温养了二十载岁月。如今,这柄桃木剑已勉强达到下品后天法宝的品级,压过了这人间九成以上的神兵利器。“桃木镇邪,天雷灭妖!”钟道人脚踩祥云,挥动桃木剑,打出道道剑诀,以紫府法力凝聚无边威势,引动天象骤临!“敕!”轰隆!随着钟道人一声令下,桃木剑挥动,天穹云海之间,似有神人,若隐若现!无边威势,席卷八方!然而,牛弘看着这一幕,只是平静道:“窃取天地之力,本就是不可为的逆天之事。”“以你的修为和境界,如何能承受这般因果?”“这就是一种投机取巧的行径。”“所谓炼神返虚称真修,举手抬足,可引动天象之力,大多只是吓唬人的小伎俩。”“真正要让天象随心而变,如何是所谓凡人真修能做到的事情。”“哪怕是没有走到高处的仙,怕都不能如此...”牛弘缓缓道来,不急不慢,望向钟道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井底之蛙。“小伎俩?”“投机取巧?”钟道人脸色沉了下去,他前后六十载岁月的苦修,终于走到了炼神返虚境,成为当世真修。如今,牛弘一句话将他的一切抹杀!何等羞辱!“老东西,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当世大儒,贫道就怕你了!?”钟道人深吸口气,抬手打出道道法印!那柄桃木剑挥动而去,映照紫府,压盖天地!一瞬间,席卷八方的天地之威,煌煌如临,威势无匹!嗡!那尊神人立于云端之上,缓缓睁开了眸子!天地死寂!北平府城头上,北燕将士震撼的看着这一幕,欢呼不已。他们不知道什么炼神返虚境、什么当世大儒。但这般如天降神人的异象,却是实打实出现在他们眼前。这便是神迹!与之相反,平北大军之中,有将士心神动摇。但他们一转头,就看到那道手持方天画戟,宛若在世杀神的身影,仍然在不断前进,独自凿阵!一时间,军心士气再度重振!“哈哈哈哈,这便是你说的投机取巧?”“小伎俩?”“这才是天地伟力啊!”“牛弘,你老了,现在不是你的时代了!”“伏诛吧!”钟道人感受着煌煌威势,大笑一声,挥动桃木剑而去!此刻,他宛若神人降临己身。轰!一道天雷劈落,被那尊神人抓在手中,执天雷神罚而临!此刻,天威煌煌!“井底之蛙,无知可悲。”但牛弘神色不变,看着宛若神将天罚的钟道人杀来,平静的摇了摇头。随后,他身形微微一动,轻踩大地,方圆百里顿时塌陷了下去!轰!一个大坑浮现而出,牛弘宛若登天而去的仙人,顷刻间就来到了钟道人身前,一掌缓缓推出。“什么?!”钟道人心头炸开,忍不住惊颤,没有想到牛弘速度如此之快。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牛弘那缓慢无比的动作,当即冷笑了一声。“可笑啊,牛弘,当时大儒啊!”“你真的老了………………”话音未落!轰隆!一般滔天汹涌的法力,就如山洪流而过!道道弥漫八方的涟漪浮现!整片天穹云海,都在这一刻肃清而明,映落天光!“你......!?”钟道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动作缓慢,像是个迟暮老人的牛弘,满脸不敢置信。他的心府被一只干枯的手掌按住,宛若一头洪荒凶兽复苏,咆哮着冲撞而来!一刹那,钟道人的心府破碎!牛弘进而又是探出一只手,按在了其头顶之上,淡淡道:“说你是井底之蛙,一点都没有说错!”“都修到了这个境界,竟然还去执着于什么武夫和修士的划分,实在是可笑!”“看清楚,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伟力!”北地之境,风雨已至,雷鸣咆哮!暴雨倾盆直泻,泼洒在这片大地之上。仙人抚顶,天威已降!钟道人颤抖着身子,视线跃出眼前,惊恐的望向天穹之上!一道道恐怖的雷霆隆隆而动!下一刻,天威如森,淹没了整片天穹云海!轰隆!万道雷霆垂临而落,一切万物皆尽化为飞灰!天地死寂!战场上,贺若弼再度凿穿了北燕大军的军阵,身后跟着数万平北大军将士,已经到了北平府城下。再进一步,就到北平府城的正门,进而破城而入!此时,贺若弼深吸口气,头顶气血,映如狼烟。他似是在这个时候才有空隙回头,望向天穹云海之处的漫天雷霆,默然无言。这世间之人的认知,大多以为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柔弱不可持力。但实际上,如果不算上已经气血衰败的伍建章,这大皇朝实力最强的,除了宇文成都之外,就是这位居吏部尚书的儒家大儒。“能把牛老调来随平北大军北上平叛,足可以见,陛下对此番平叛的重视!”“所以………………”“不只是你罗艺,本王也是被逼到了绝路!”“必须以雷霆之势,攻破北平府城,收复燕云十六州!”贺若弼眸光闪烁,握紧方天画戟,气血一转,煌煌如渊!一刹那,滔天气血化龙,咆哮着冲向了北平府城!轰隆!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北平府城破!一名大隋士卒满脸麻木,提着隋刀,砍翻了城头上的北燕士卒,登上了北平府城楼。与此同时,一众平北大军的将领们,也是亲自披甲登上城楼。两个时辰之后,中路军踏着坍塌的正门,鱼贯而入,进入北平府城!“报!”“张须陀将军已经攻破左门,左城门已经开了!”“济南府总管唐壁亲自率部破城,城门也开了!”一个个捷报,先后送达。贺若弼站在城下,抬头望着这座残破的北平府城,心中一片平静。因为破城在意料之中,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从七大州府围住北地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北平府一定会被攻破。而当罗艺称帝之后,就昭示着这个时间会加快。如今,只是时候到了。贺若弼沉默了好久,深吸口气,沉声道:“传讯洛阳城,给陛下报捷吧!”然而,贺若弼的话音刚落,有传信兵匆忙奔来。“启禀总管,北平府中各处都在起火!”“还有许多北燕叛逆,在城中奔走而逃,似乎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贺若弼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向城中,面无表情。“看来罗艺不愿意束手就擒啊!”“意料之中!”“传令各军,尽快进城,扫清北燕余孽!”“是!!”与此同时。城中,北平王府。昔日威严肃重,繁华无比的王府,早已经人去楼空。罗艺身着一袭龙袍,五爪金龙缠身而起,凝视着这座王府,手中没有握着那一杆银枪。因为,他的银枪早在朔州城的时候,就已经被张须陀的方天画戟生生劈断了。“陛下!”乔老神出鬼没的来到了王府之中,站在罗艺身前,俯身而拜:“正门破了,另外的左城门和右城门也破了!”“北平府......沦陷了!”罗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之色,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城门有护城大阵,这座大阵关系北平府的安危,所以阵眼极为重要。因此,在最初布置大阵的时候,罗艺主动担责,成为了“阵眼’。城门被破,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然后,罗艺就做出了决定。“亲卫军集结了?”罗艺问道。闻言,乔老神色有些复杂,点了点头:“都已经准备好了。”罗艺微微颔首,抬头望着这座北平王府,幽幽道:“忆起往昔......当年,先帝还曾执笔,为这座府邸题字!”“没想到,一转眼间,已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罗艺叹了口气,眸子里有一丝追忆。如今许是上了年纪,又或是面临绝境之下,他的思绪有些飘远。“陛下,一切都已经变了!”乔老叹息一声。“是啊,你说的没错,一切都已经变了!”罗艺闭目后再睁开,眼中一片冰冷,道:“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既然杨广和贺若弼这么想要北平......那就给他们!”“朕不跟他们耗下去了!”话音落下!罗艺披着龙袍,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王府外,漫漫长街,一万披甲持锐的北燕铁骑,肃然而立,正候着罗艺的到来。“走,我们往更北的方向去!”罗艺接过乔老拱手奉送上来的甲胄,披挂上去之后,翻身骑上一匹宝马,高声道:“这北地就暂时给杨广和洛阳城那些蠢货!”“待得来日......天下烽火,再请诸君随朕杀回来!”“届时,朕必与诸君一同回来,夺取这片天下!”话音落下!众将士齐声道:“愿追随陛下,同进退,共生死!”“北燕万岁,陛下万岁!”罗艺微微颔首,拉住缰绳,驾马而去!一万北燕铁骑紧随,在铺天盖地的阴云之下,奔向更远的北方!另一边,贺若弼率军攻破北平府正门的消息,迅速在左右两翼传开。张须陀当即下令,不能放过任何一名北燕将士,封锁住了左城门,同时派兵继续扫荡城中残留的北燕余孽。与之相比,右城门的唐壁、李子雄在得知消息后,却是主动放缓了速度。他们有些顾虑,罗艺在北地镇守数十载岁月,如此轻易,北平府城就被攻破了,委实是有些匪夷所思。“攻城至今,还没有见到罗艺露面,这里面有古怪!”李子雄披着甲衣,站在远处眺望着北平府的右城门,神色凝重。他隐隐感觉罗艺干了什么.......但却又洞悉不得其中的隐秘。“有一种可能,罗艺已经逃了。”在旁的唐壁忽然开口道。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顿时惊住了。“不可能吧,这可是燕云十六州,罗艺真能舍得?”有人质疑。虽然北地因为地形和地貌的缘故,与北方的边关长城接壤,少不了与异族发生冲突,甚至是战争。但终究这也是一方之地,足足十六个州府,大小数十个郡城!就这么随手放弃了?罗艺的魄力也太大了!要知道,罗艺敢在北方称帝,可不只是造势这么简单。他占据整个北地,是真的有这份实力,以及势力称帝的。而其中很大原因......就是源自于这燕云十六州。“不......很有可能!”李子雄皱眉,幽幽看着唐壁,道:“因为现在的境况,对罗艺极为不利!”“三面受敌,北平府沦陷是迟早的事情!”“这一点,任谁也看得出来!”“罗艺在这个时候不逃......难道还等死吗?”闻言,在场众人顿时有种拨开云雾见日的恍然感。对啊,如果换做是他们,在明知是必死的局面,也一定会选择逃走!罗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清楚局势,又怎会困守北平府,束手等死。“可现在三座城门都被围住了,罗艺能从什么地方逃走?”刘武周皱了下眉。在其旁的李靖闻言,脑海中灵光闪动,刹那间有一丝触动,眸光闪烁不定。他似是已经想到了罗艺要怎么做了!“还有一个地方!”李子雄缓缓说道,眼神却在死死盯着唐壁,一言不发。众人不明所以,纷纷投去目光,却见唐壁满脸木然,沉默不语。显然,唐壁也想到了罗艺要怎么逃走。哪怕是原北平府的府卫军,也极少有人知道,北平府并不只有三座城门。实际上,北平府除了三座城门之外,还有一座被封死的城门,位于北平府后方。只是,这座城门与之连接的是北方边关长城,早在前朝的时候,就已经被封堵住了。也就是说,那是一座不能被打开的城门。可现在......它很明显被开启了。城中,平北大军的将士势如破竹,直接从正门攻入,立刻便在全城大索北燕叛逆。而贺若弼浑身浴血,带着亲卫军直奔王府而去。但是,等他到了之后,王府里早已经人去楼空了。“看来罗艺很聪明,已经先一步逃走了。”一个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声音而临,牛弘身着官袍,迈步走了过来。四周的将士们见状,纷纷恭敬的拜礼。不提牛弘大儒和吏部尚书的身份,刚刚他在城外一掌拍死了一名神返虚境修士的壮举,可是众将士亲眼所见。军中慕强,只要实力足够强大,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会获得将士们的敬重。“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没有什么好惊讶的。”贺若弼神色平静,似乎早有所料。“原来如此,老夫就说为何少了一路大军。”牛弘微微眯起眼睛,冷哼一声,道:“你们这是在玩火,从边关外而入,必须要过那些异族的领地!”“稍有不慎,很可能就要引发前朝的旧事,到时候异族举族关,你们要怎么办?”话音落下!贺若弼神色不变,迈步而去,查看这座北平王府的完整,淡淡道:“这是陛下的决定,你跟本王说不着。”当时在乾阳殿中,同意鱼俱罗实施这个战略的人正是杨广。“陛下......唉!”牛弘垂眸叹息了一声。他很想说一声胡闹,但却又说不出口。因为,他相信杨广这么做,一定有其用意。而且,现在看来,也确实是杨广有先见之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牛弘问道。“本王领平北大军,是为平叛而来,收复燕云十六州!”“罗艺.......逃不了,自有人在前面等着他!”贺若弼深吸口气,唤来传令兵和亲卫军,立刻大索全城,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叛逆。同时,他还让人前去左右两座城门,请张须陀和唐壁、李子雄前来。北平府是被攻下来了。但之后还有云州,幽州等十六座州府,整个北地所辖之大,还等着平北大军??收复回来。这是一项长并且庞大的工程,所以从一开始,杨广就没有限令平北大军多久归朝。除此之外,杨广还有一些自己的想法。燕云十六州收回来之后......没有了罗艺,就要有下一个人,接管北地,扛起镇守北方的重担。北方,渔阳郡。这里是北平府外更北的地域,再往前一些就是边关,更远处就出了大隋的疆域。那里就是异族的领地了。事实上,大的疆域版图之中,是有几处地方与异族接壤,甚至干脆就是异族的领地。渔阳郡之外,有一座极不起眼的州府,归属于燕云十六州。其名为平州府,就是在边关之外,与异族的领地接壤。一万北燕铁骑动若惊雷,奔袭而去,望着远处的渔阳郡,一步都没有停留,直接绕道而过,往更北边去了。铁骑的最前方,罗艺披甲持锐,目光眺望前方的平州方向,眼神有些沉凝,看不出喜怒。北平府陷落已成定局,接下来他要想的,就是如何在北方立足。这些年他与北方异族厮杀往来,对于边关之外的天地,也是极为了解。只要能过了边关......天高海阔,任凭他如何飞腾,都不会再有阻碍。“九州的乱象已经渐渐显现出征兆,这一次我败了,但不算什么,昔年汉高祖屡战屡败,最终不也夺取了天下吗?”罗艺微微眯起眼睛,他镇守北地数十载岁月,胸有静气,并不慌张。哪怕如今一败涂地,罗艺也自有信心,来日可以杀回来,夺回失去的一切,甚至进而夺取天下!这份信心一直维系到...他看见平州府的官道上,一道身影矗立,身后大军成阵,铁蹄骚动,在此等候已久。这一刻。位居大隋九老之一的徽州王,勒住胯下神风古月驹,抬头看了眼天穹。今日天色正好,晴空万里,无云也无雨。倒是让他等到了,这开后门的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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