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源城，灵舰嗡鸣，巨影遮蔽天日。人头攒动的三座城镇，驻足仰望，见华美灵舰上镌刻【月辉枫影纹】，立时顿足垂首，鞠躬行礼，恭敬传颂道：“我等恭迎掌教，掌教神威千秋！”传颂声齐声如雷，城内仙...雪光映照断念峰巅，寒雾如絮缠绕白玉阶前。明若雪指尖微颤，接过驼兮溪递来的洗心丹，并未立时吞服，只任那枚青碧小丸在掌心静静发凉。丹气氤氲，似有若无地沁入指腹，却压不住心口那阵钝痛——不是灼烧，不是撕裂，是沉甸甸的、被冰封千载又骤然解冻的淤血，在经脉深处缓慢翻涌。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根处一道极淡的银痕上。那是七年前洛河畔，宗灵脉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替她逆改命格时留下的烙印。当时他指尖滚烫，气息紊乱，唇角溢血却笑得极轻：“臭婆娘，你欠我一条命，往后不许再替别人挡劫。”如今那痕已褪作薄银，却比当年更刺眼。驼兮溪悄然退至三步之外，素手轻抚腰间青藤软鞭，眸光扫过窗外飘雪。雪势渐密，山风卷着碎玉扑向窗棂，簌簌作响。她忽然低声道：“师姐，今日清源域主遣使送来了月影宗建宗贺帖。”明若雪睫羽一颤，未抬眼，只将洗心丹缓缓碾碎于掌心。青碧粉末混着汗意，在雪白肌肤上洇开一抹浅碧水痕。“月影……”她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寒冰，“枫灵宝？”“是。”驼兮溪垂首，“圣源、圣临、圣海三城已启移山大阵，天临倾洛正被连根拔起，嵌入巽位灵脉。贺帖末尾盖着一枚墨翠玉印，纹样是忘川冥莲与杀神道纹交织，题‘建宗’二字。”明若雪终于抬眼。碧眸澄澈如初春洛水，却无半分波澜。她伸手推开纱窗，任凛冽雪风灌入暖阁，吹得薄纱猎猎翻飞。细雪扑上她眉梢鬓角，瞬间凝成霜粒，又悄然融化，顺着苍白脸颊滑落，像一道无声的泪痕。“忘川冥莲……晏倾洛的手笔。”她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邓璇霄竟真肯低头做传功长老？厉长天那老狐狸，怕是跪着接的镇宗剑。”驼兮溪眸光微闪：“师姐知道得这般清楚？”“清源域主与冥莲一脉暗通款曲三十年，每月朔望，忘川幽焠必经洛河支流转运。我守着这条河，听水声辨灵纹，早已熟稔如掌纹。”明若雪收回手，指尖凝起一缕青白剑气，倏然点向窗棂。刹那间，整扇冰晶雕花窗无声崩解，化作漫天星屑，裹着雪尘旋舞升腾——剑气所至，连寒雾都为之辟易三尺。驼兮溪呼吸微滞。这是《断念诀》第七重“雪尽锋藏”，需以忘情为薪、断念为焰，将道心淬炼至绝对澄明方能驭使。可师姐此刻双眸空寂，分明已臻此境，为何周身灵压却如将熄烛火，明明灭灭？她正欲开口，忽见明若雪袖口滑落半截素笺。笺纸泛黄，边缘微卷，墨迹却是新近所书，字字如刀刻：【洛师兄安好。月影既立，当知汝志已践。若雪自守断念峰，自此不问红尘事。合离书已封于玄冰匣，待汝亲启。勿念。】驼兮溪瞳孔骤缩。玄冰匣？那是清源域禁地“寒魄渊”最底层的镇魂法器，匣成之日需以结丹修士心头血为引，开启需三滴本命精血——师姐竟早将合离书封入其中，只等宗灵脉亲手来取。“师姐！”她失声，“您何苦……”“何苦？”明若雪拂袖收起素笺，雪风骤止，满室重归寂静。她转身走向玉榻，华白长发在身后划出冷冽弧线，“断念峰名字，便是为他而立。断了执念，才能护住这颗心不碎。驼兮溪，你记着——若有一日他踏雪而来，不必拦；若他转身离去，亦不必追。”话音未落，榻前青铜博山炉中，一柱安神香忽地爆开三点金星。驼兮溪脸色骤变：“焚心香！有人以秘术强破清源域护山大阵！”明若雪神色不动，只将右手按向玉榻扶手。霎时间，整座白玉府邸嗡鸣震颤，八阶聚灵大阵纹路次第亮起，却非防御之态，而是尽数倒转！灵气如决堤洪流反向奔涌，尽数灌入她右臂经脉。她腕骨凸起，青筋如虬龙游走，指尖迸射出刺目银光——那不是剑气，是被强行压缩至极致的《断念诀》本源之力，凝成一线，直刺虚空！“轰——！”府邸穹顶应声炸裂，漫天碎玉与雪尘中，一道墨色身影踉跄坠落。黑袍翻卷，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俊逸的脸——眉骨高峙，鼻梁挺直，唯独左眼覆着半片玄铁面具，面具边缘蚀刻着细密血纹，正随着他急促呼吸明灭闪烁。“凌冷？”驼兮溪脱口而出，随即惊疑，“你怎敢擅闯清源域？！”凌冷单膝跪地，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细碎金屑。他抬手抹去唇边污迹，目光如电扫过明若雪：“断念峰主，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裂帛，“你护得住这座山，护得住清源域，护得住你自己么？”明若雪指尖银光未散，冷冷俯视：“紫霄弃子，也配谈‘护’字？”“弃子？”凌冷低笑，笑声里淬着冰渣，“邓璇霄叛出紫霄时，可是把整座藏经阁的《九曜焚心录》残卷塞进我怀里。晏倾洛赐我厚土精粹时，说的可是‘紫霄丢的饵，冥莲偏要钓上来’。”他撑地起身，玄铁面具下右眼幽光一闪，“明若雪，你闭关七年，可知洛师兄在大荒被多少人围杀？可知他为建宗硬接天尸道三十六具尸傀自爆？可知他左肩那道贯穿伤，至今未愈，每逢阴雨便渗出血珠？”驼兮溪倒抽冷气。明若雪身形微晃，指尖银光剧烈波动，几乎溃散。凌冷却不给她喘息之机，猛地扯开左襟。玄色内衫之下，赫然是一道狰狞旧疤——自锁骨斜贯至肋下，皮肉翻卷如枯树裂纹，疤痕深处竟隐隐透出金芒，与他咳出的金屑同源！“这是洛师兄替我挡的‘蚀骨金蛊’。”他盯着明若雪骤然失血的面容，一字一句，“他中蛊当日，我亲眼看见你留在他衣襟里的青玉簪，断作两截。”明若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上玉榻扶手。那截青玉簪……她记得分明！七年前洛河畔，她将簪子插在他发间，笑言“簪住青丝，便是绾住岁月”。后来他负伤远遁，簪子遗落泥沼，她寻遍十里河滩未果——原来，早已断在他身上。“他……”她喉头腥甜，声音破碎，“他如何处置那簪子？”凌冷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缓缓展开。绢上静静躺着两截青玉，断口参差，却被人以金丝细细缠绕，缀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形。金丝走势奇诡，竟暗合《断念诀》心法图谱！“他用本命精血为胶，以断念锋为针，缝了七日七夜。”凌冷将素绢置于掌心，金丝蝶在昏暗光线下流转微光，“他说，断念峰的雪，太冷。若雪若能回头，这蝶便替他飞一次。”明若雪死死盯着那只金丝蝶，碧眸中最后一丝清明寸寸崩裂。她忽然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插入自己左胸！血光迸溅中，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圆球被硬生生剜出——玉质温润，内里却封着一缕凝而不散的银白剑气，正是《断念诀》第九重“雪魄归心”的本源！“师姐！”驼兮溪扑上前，却被狂暴剑气掀飞撞向墙壁。明若雪却似毫无知觉。她攥紧染血玉球，银白剑气如活物般缠绕指尖，瞬息间在玉球表面蚀刻出繁复道纹。玉球嗡鸣震颤，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飘出一缕淡金色流光——赫然是被封存七年的宗灵脉一缕本命神识！神识凝成虚影，眉目依稀如昨，只是轮廓略显透明。他静静望着明若雪，唇角弯起熟悉弧度：“臭婆娘，别哭。我答应过，要带你去看东海日出。”明若雪浑身剧颤，泪水终于决堤。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余呜咽如幼兽哀鸣。凌冷默默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烈酒灼烧喉管。他抹去嘴角酒渍，声音低沉：“晏倾洛给洛师兄三年之期，三年内若不回返圣宗转修玄章，黄天大赐的厚土精粹便要另择他人。而邓璇霄……”他顿了顿，玄铁面具下右眼幽光暴涨，“已在暗中收集洛师兄的因果线，准备炼制‘牵机引’——此物一旦祭成，可令持幡者神识永锢于幡内，沦为傀儡。”驼兮溪面如死灰：“牵机引？！那是紫霄禁术！”“禁术？”凌冷冷笑，“邓璇霄如今是月影宗传功长老，谁敢查他？况且……”他深深看向明若雪手中那缕神识，“若雪若雪，断念断念——你断的是执念，还是他的命？”明若雪握着神识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深陷掌心。她忽然抬头，碧眸中泪光未干，却燃起两簇幽冷火焰：“牵机引需以‘三生石’为引，邓璇霄手上没有。”“清源域主手里有。”凌冷直言，“他昨日刚以十株万年雪莲，向邓璇霄换得三生石残片。”明若雪霍然转身，赤足踏雪而出。白裙翻飞间，断念峰巅积雪轰然炸开，化作千万柄寒光凛冽的冰剑，悬停于她周身，剑尖齐齐指向清源域主府方向！剑气纵横，竟将漫天风雪硬生生劈开一道真空甬道！凌冷望着那决绝背影，低声喃喃：“断念峰主终于动了杀心……洛师兄，你这步棋，赌得真狠。”驼兮溪挣扎起身，颤声问：“凌大人，您为何告知师姐这些？”凌冷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酒囊抛向雪空，化作点点星火：“因为晏倾洛说过——若雪若雪，是唯一能牵住洛师兄心脉的人。而我要的，从来不是月影宗，是那个敢为她舍命、敢为她疯魔、敢为她逆改天命的洛师兄。”雪风骤烈，卷起他墨色衣袍。他右眼玄铁面具下，幽光与明若雪周身冰剑寒芒交相辉映，仿佛两轮冷月同时升起。断念峰巅，万剑悬空。清源域主府内，一枚拳头大小的灰白石头正静静躺在檀木匣中，表面裂纹蜿蜒如蛛网——那是三生石残片，也是牵机引的最后一块拼图。而千里之外，枫灵宝地，宗灵脉正立于新筑的宗门大殿前。他左手按在八阶下品灵剑“大治切”剑柄之上，右手指尖悬停于半空，一滴殷红血珠正缓缓凝聚。血珠将落未落之际，他左肩旧伤突然迸裂，血珠应声坠地，溅开一朵妖异金莲。大殿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宗灵脉抬头望向坎荒方向，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臭婆娘……”他低语，“我的命，从来不是你的枷锁。”雪落无声，剑鸣如潮。断念峰与枫灵宝之间，隔着整个大荒的风雪，也隔着一场无人敢言明的，双向奔赴的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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