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的长夜终究会过去，而太阳总是照常升起。当陆语青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日光已经足够刺眼了。还没有起身，其实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也就是说，身边是空荡荡的。不过倒也不至于...陆语青的手还按在顾淮肩头，指尖微凉，却像带着静电似的，顺着校服布料渗进皮肤底下。顾淮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略显怔忪的脸，还有晨光里浮着细碎金粉的瞳仁，像两枚被擦亮的琥珀。“你闻够了没？”他声音有点哑，刚醒，还裹着睡意和橙汁回甘的微甜。陆语青没松手，反而歪了歪头，鼻尖几乎蹭到他颈侧动脉跳动的位置：“没够。这味道……不是洗发水，也不是沐浴露，更不像香水。像是……晒过太阳的雪松混着一点点蜂蜜，又干净，又让人想咬一口。”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试探的、猫科动物般的慵懒。顾淮后颈一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再凑近点，我就报警了。”“报什么警？”她终于直起身，指尖在他肩头轻轻点了两下，像敲击钢琴键，“报我非法入侵？可钥匙是我合法配的。报我骚扰？可我现在连你一根头发都没碰。”她顿了顿，忽然笑开，眼睛弯成月牙，“倒是你，心跳快得我都听见了。”顾淮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确实烫。他没否认，只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顺手把睡衣领口往上扯了扯：“早餐呢？再不拿进来我就饿死了。”陆语青“哎呀”一声，转身去拎放在门边的保温袋，动作轻快得像只偷到鱼的狐狸。她把纸袋搁在书桌一角，拉开拉链，取出两个铝箔包——一个印着“老周家豆浆”，另一个是“阿婆葱油饼”。热气腾腾地散开，混着豆香与焦脆面香，在冬日清晨的房间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你什么时候学会起这么早？”顾淮撕开豆浆包装，吹了吹，小口啜饮。“比你早。”她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脸上，“昨晚睡得好吗？”顾淮一滞，豆浆差点呛出来。她问得随意，可“昨晚”这两个字像一枚精准投下的石子，在他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内侧——那里皮肤细腻，没有任何痕迹，可记忆却异常清晰：苏以棠站在浴室门口，雾气缭绕中赤足踏出，白T恤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发梢滴水，眼神却冷得像淬了霜的刃。而此刻，眼前这个人正用指尖卷着一缕垂落的黑发，笑容温软，仿佛昨夜那个在模拟系统中猝然崩断的“6639”数字从未存在过。“还行。”他含糊应道，低头咬了一口葱油饼，酥脆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陆语青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吃。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两弯浅淡的阴影。顾淮忽然想起系统结算时那句冰冷的【本次模拟特别奖励现金：30000RMB】——钱是实打实进了账户，可某些东西，却像被抽走了锚点，飘在现实与模拟的夹缝里，悬而未决。“对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昨天，送苏以棠回家了？”顾淮咀嚼的动作顿住。她没看他的表情，只是低头撕开自己那份豆浆的封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我看见了。隔着街，你停在梧桐树底下，她回头看了你三次。”顾淮喉头一紧，豆浆的甜味突然发涩。“你怎么……”“我住你隔壁单元。”她终于抬眼，笑意不达眼底，“三楼，302。阳台正对着你回家的路。昨晚上晾衣服，顺便数了数你站了多久。”顾淮怔住。原来那条街，那棵梧桐，那扇亮着灯的窗，并非单向的凝望。有人一直在看，只是他从未抬头。“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解释？否认？还是坦白自己连模拟系统都还没搞明白？陆语青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左手虎口处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初一打篮球摔的，早已愈合如常，只有他自己记得位置。“你知道为什么我总在你楼下等你上学吗？”她问，声音低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耳畔，“因为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你背着书包跑过花坛，鞋带散了也不系，结果被自己绊了一跤，摔进冬青丛里，头发上全是叶子。”顾淮愣住，随即失笑：“你记这么清楚？”“我记所有关于你的事。”她收回手，把空豆浆盒折好，放进保温袋，“包括你上周二数学考了97分，错在最后一道导数题；包括你每次值日擦黑板时，习惯先从右下角开始；包括你喝豆浆，一定要先吹七次，才敢喝第一口。”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脆。顾淮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因为荷尔蒙药水生效后的莫名灼热，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缓慢而坚定地坠入心底。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局外人，是手持遥控器的玩家，在别人的人生里走马观花。可此刻，他竟成了别人剧本里，被反复描摹的主角。“语青……”“嗯？”“如果……”他斟酌着词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豆浆杯壁，“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有些事，不是真的，或者，它本不该发生……你会信我吗？”陆语青静了片刻。她没回答，只是忽然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他额角。发丝垂落，带着淡淡茉莉香，体温透过薄薄皮肤传递过来，熨帖得令人眼眶发热。“顾淮，”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耳膜，“我信的从来不是‘事’，是我看见的你。”“你皱眉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先动，说谎时会不自觉用拇指搓食指关节，紧张时喉结会上下滑动三次——这些细节，比任何故事都真实。”她退开一点，目光清亮：“所以，别问我信不信。你只要告诉我，你现在，想做什么？”顾淮怔怔望着她。晨光勾勒出她下颌柔和的线条，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模拟系统给的从来不是剧本，而是镜子。它照见的，是他在每一个选择瞬间，真正想要成为的模样。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我想……先去趟学校。”“哦？”她挑眉。“高三一模成绩今天公布。”他站起身，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动作利落，“我得看看，上次物理大题，是不是真如苏柚说的那样——‘解得比标准答案还骚’。”陆语青“噗嗤”笑出声，笑声清越，像风铃撞上玻璃：“那你可得快点。苏柚刚才在校门口拦住我，说要替她姐问问你，愿不愿意下周六去听一场爵士乐live。”顾淮脚步一顿，转身看她：“她姐？”“嗯。”陆语青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苏以棠。”顾淮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尴尬，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豁然贯通的释然。他抓起书包甩上肩，走到门口时忽又停步，没回头，只抬手朝后挥了挥：“告诉她，我答应了。”门外传来陆语青轻快的应答，接着是她下楼的脚步声，笃、笃、笃，像某种隐秘的节拍器。顾淮关上门，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在他校服袖口跳跃，像一小簇跃动的火苗。他摸出手机，解锁屏幕，手指悬在通讯录“苏以棠”名字上方，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不是犹豫，而是某种近乎敬畏的慎重——就像面对一幅未完成的画，笔锋将落未落时，最需屏息凝神。就在此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发件人显示为【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字体端正，没有标点：**“你喝了药水，对吗？”**顾淮瞳孔骤缩。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对面单元三楼，302室的阳台空无一人。可就在他视线扫过的刹那，那扇紧闭的落地窗内侧，玻璃表面忽然洇开一小片水汽，迅速凝成三个字，又缓缓消散：**“我在看。”**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走廊里传来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由远及近，停在了这一层。“叮——”电梯门开启的声音，像一声迟来的叩问。顾淮没有动。他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那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衰减，最终归于寂静。而掌心的手机屏幕，依旧固执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楼宇间隙，翅尖掠过阳光，划出银亮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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