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虽然从地府中传来的动静都消失了，但是甲胄鬼物与那两鬼都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只是它们不知道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罢了。面对静默的阴间，三鬼反而更加紧张。直到属于酆都大帝那种浩大又古...李侦瞳孔骤然一缩。那黑白二影并非凭空而现，而是自迷魂殿门前青石地砖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像两道被强行拧紧又骤然松开的墨与乳白绸缎，无声无息缠绕着升腾而起，落地时已凝成完整人形。左者着皂衣，面覆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幽光浮动的眼；右者披素袍，额嵌白骨簪，唇色惨淡如纸，嘴角却微微向上牵着，仿佛永远在笑，又永远在哭。他们手中各持一物：黑者执锁链，链环粗如儿臂，每节都蚀刻着倒生獠牙；白者托铜盆，盆中盛水不漾、不见波纹，水面倒映的却不是天光云影，而是无数张扭曲挣扎的面孔，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全在无声嘶喊。尸魔脚步一顿，脊背微弓，十指指甲暴涨三寸，泛出青黑尸煞之芒。它没动，但整条黄泉路两侧的彼岸花忽然齐齐低伏，花瓣边缘卷曲发焦，似被无形烈焰燎过。魔胎早已缩进尸魔颈后衣领深处，只余一双眼睛颤巍巍露在外头，瞳仁缩成针尖大小，连呼吸都屏住了。李侦却未退半步。他缓缓抬手，不是向那黑白二影，而是按在自己左胸——那里，八处阳气封印之一正隐隐搏动，如一颗被强行压入血肉的活心。他指尖微沉，封印未破，但那一处皮肉之下，竟浮出细密裂纹，如蛛网蔓延，裂纹之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极淡、极冷、极稠的灰雾，一缕缕缠上他指节，又倏忽散去。“孟婆？”李侦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迷魂殿内所有亡魂迟滞的喘息，“还是……你只是她打翻的一碗汤？”白袍者喉结轻动，那永远上翘的嘴角终于僵了一瞬。它手中铜盆水面骤然翻涌，倒影中一张脸猛地凸出水面——赫然是李侦自己的面容！可那张脸上没有眼，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之中，有无数细小的蛊虫正啃噬着黑暗，发出沙沙微响。黑袍者锁链无声震颤，链上獠牙齐齐转向李侦，齿缝间滴落粘稠黑液，落在青砖上，滋啦一声腾起腥臭白烟，砖面瞬间蚀穿一个蜂窝状孔洞。“非生非死，非阴非阳。”黑袍者终于发声，嗓音像是砂石碾过朽骨，“擅闯酆都者，当入轮回井，万劫不复。”“轮回井？”李侦忽然笑了。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虚握——嗡！一道血线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快得连残影都不曾留下，直贯迷魂殿顶梁。血线所过之处，空气撕裂，殿宇梁柱上那些盘踞千年的阴文咒印尽数崩解，化作齑粉簌簌而落。殿顶中央一块巨大黑曜石匾额轰然炸裂，碎石激射中，露出其后镶嵌的真正本体——一面布满蛛网裂痕的青铜古镜。镜面浑浊，隐约映出无数重叠身影，皆是历代执掌迷魂殿的鬼官，此刻俱是七窍流血，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下方的李侦。镜面裂痕深处，一点猩红缓缓浮现，如同将醒未醒的独眼。“原来如此。”李侦收手，血线消散，“这镜子才是迷魂殿的‘心’。你们俩，不过是心上溃烂生出的脓疮罢了。”白袍者铜盆中倒影疯狂扭曲，所有面孔齐齐转向李侦，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意弥漫开来，连尸魔眼中都掠过一丝恍惚——它仿佛看见自己尚未化尸前，在山野间追逐一只蝴蝶，阳光温热，草叶柔软，身后是娘亲唤它归家的声音……尸魔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向自己太阳穴！颅骨凹陷又弹回，硬生生以剧痛斩断幻象。它喉咙里滚出低吼，尸气暴涨，周身黑雾翻涌，竟将那悲意逼退三尺。黑袍者锁链狂舞，数十道黑链如毒蟒绞杀而来，目标却非李侦，而是尸魔！它竟要先毁李侦臂膀！李侦眼神一冷。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虚空一攥！“咔嚓！”那数十道扑至半途的锁链，齐齐绷直、震颤，继而寸寸断裂！断口处没有金属碎屑，只喷出大股大股污浊黑血，血中浮沉着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蚕蛹，正疯狂蠕动、破裂，钻出细如发丝的漆黑蛊虫，甫一接触空气，便发出刺耳尖啸，朝李侦面门激射！李侦看也不看，只是轻轻吹了口气。风起。那风是青灰色的，带着腐叶与陈年棺木的气息，拂过之处，所有蛊虫尽数凝滞，继而由内而外，从躯壳最深处泛起一层青霜。霜色蔓延，转瞬覆盖全身，然后——砰！砰！砰！——接连爆开，化作漫天青色冰晶，簌簌落下，沾地即融，只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冒着寒气的孔洞。白袍者铜盆中水面彻底沸腾，所有倒影开始融化、流淌，汇成一条浑浊血河，自盆沿漫出，蜿蜒爬向李侦脚下。血河所过，青砖变作焦黑枯土，彼岸花根茎尽断，枯萎成灰。李侦低头，看着那血河逼近自己靴尖。“你忘了问一句。”他声音平淡，却让整个迷魂殿前的空气骤然冻结，“我为何不喝迷魂水？”话音未落，他左脚抬起，重重踏下！靴底与血河相触的刹那，异变陡生——血河并非被踩散，而是如活物般猛地向上反卷，裹住他整只左腿！紧接着，血河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符文，急速旋转，竟在瞬息之间，将李侦左腿连同战靴，一同炼化为一尊半尺高、通体赤红的血玉傀儡！傀儡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灼灼燃烧，手持一柄微型法剑，剑尖直指白袍者眉心！白袍者铜盆中最后一张倒影——李侦的脸——发出无声尖啸，盆中血河剧烈翻涌，欲要挣脱控制！李侦却已抬起了右手。他并指如刀，指尖萦绕着一缕比墨更浓、比夜更沉的幽光，幽光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蛊虫在彼此撕咬、吞噬、重生，循环往复，永无止境。“蛊名‘蚀界’。”李侦低语，“食阴气而长，啖规则而肥。你这迷魂水，不过是阴司权柄凝结的残渣，连‘界’字都算不上，也配拦我？”指尖幽光，点向那血玉傀儡头顶。嗡——！傀儡双目骤亮，口中无声开合，一道血线自其口中射出，不攻白袍者，反向自身胸口贯穿！血线透体而出，末端竟延伸出无数纤细血丝，如蛛网般笼罩整个迷魂殿前广场！血丝所及，所有维持秩序的鬼差动作一僵，身上阴气如沸水般翻腾，随即……溃散！它们并非被杀死，而是体内维系“鬼差”身份的阴司敕令，被这血丝无声无息，一根根抽离、绞碎！鬼差们纷纷跪倒，身形迅速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化作一缕缕青烟，被血丝吸走，融入那尊血玉傀儡体内。傀儡体型微微涨大，表面浮现金色纹路，愈发狰狞。黑袍者锁链尽断，此刻只剩半截残链握在手中，它猛地将残链插入自己胸膛！黑血狂涌，它仰天发出不似人声的厉啸，身躯急速膨胀、畸变，肋下裂开数道缝隙，钻出更多手臂，每只手中都握着一截锈蚀铁链，链端拖着惨白骷髅头，骷髅眼中燃起幽绿鬼火。白袍者铜盆轰然炸裂，它双手十指齐齐断裂，断指化作白骨长针，疾射向李侦双目！同时它额上白骨簪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骨粉，洒落于地面血丝之上。骨粉与血丝接触，竟滋滋作响，蒸腾起惨绿色毒雾，雾中传来万千亡魂临终前的凄厉哭嚎，音波如刀，割向李侦神魂！尸魔怒吼，悍然扑上，以尸躯硬撼毒雾！青黑尸气与绿雾相撞，发出腐蚀般的嘶鸣，尸魔左臂皮肉瞬间剥落，露出森然白骨，骨上迅速爬满惨绿霉斑！就在此刻，李侦动了。他既未闪避白骨针，亦未援手尸魔，而是向前跨出一步，踏入那片由血丝与骨粉交织而成的毒雾中心。雾，瞬间静止。所有哭嚎戛然而止。李侦抬起左手，那只被血玉傀儡包裹的左腿，此刻正缓缓抬起，靴尖悬停于半空。他凝视着白袍者那张永远在笑又永远在哭的脸，缓缓开口：“你可知，我封印在体内的八处阳气，为何偏偏选在这八处？”白袍者瞳孔骤缩，那永恒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因这八处，对应着阴司律令运转的八个‘枢机’。”李侦声音平静无波，“地府虽崩，律令虽朽，可根基未绝。你们这些苟延残喘的‘守门犬’，靠的就是这八处枢机残存的阴气脉络苟活……而我，来了。”他左手五指，缓缓张开。嗤——！八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细线，自他指尖射出，细线尽头，并非虚空，而是精准刺入迷魂殿废墟之后，那片翻涌的、看似空无一物的浓雾深处！雾，猛地一颤。紧接着，八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自雾中传来！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每一声，都让整个酆都城池剧烈摇晃，城墙砖石簌簌剥落，迷魂殿残骸彻底化为齑粉！那八道金线骤然绷紧，金光大放，刺得黑白二影本能闭目！金线所系之处，雾海翻涌，竟被硬生生撕开八道狭长裂口！裂口之内，并非阴间景象，而是一幅幅破碎、黯淡、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古老图卷——一幅绘着朱雀衔印，立于赤色云海之上；一幅绘着玄武负碑，沉于墨色深潭之底；一幅绘着青龙盘柱，缠绕着断裂的青铜巨树；一幅绘着白虎踏星，爪下星辰碎裂如雨……八幅图卷，正是传说中镇守地府的“八方神祇”真形图！只是如今，图卷残缺，神祇或断角，或折翼，或眼盲，或失首，金漆剥落，墨色黯淡，唯有那残留的威压，依旧让黑白二影跪伏在地，浑身颤抖，不敢抬头。李侦收回左手，金线消散。八幅图卷也随之隐没于雾中。他看向瘫软在地的黑白二影，声音淡漠：“地府的‘门’，从来不在鬼门关。而在你们这些蛀虫，以为牢不可破的‘规矩’里。”“现在，门开了。”他迈步，越过匍匐的黑白二影，走向那扇在迷魂殿废墟之后，刚刚显露出轮廓的、巨大无比的青铜殿门。门上没有牌匾，只有一道深深嵌入青铜的、横贯门扉的恐怖爪痕——与李侦在雾中初见时，被他一剑斩断的那只手掌，同出一源。尸魔拖着伤臂，沉默跟上。魔胎从它颈后探出头，望着那扇门，牙齿咯咯打颤，却再不敢说出半个“退”字。青铜门，无声开启。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森罗殿宇，而是一片……混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只有无数破碎的、悬浮的、正在缓慢坍缩或膨胀的残破世界泡，有的里面是倾塌的琼楼玉宇，有的里面是干涸的血色海洋，有的里面是无数双空洞的眼睛在凝视虚空……每一个世界泡，都像一只濒死的瞳孔。而在混沌最中心，悬浮着一尊巨大的、由无数断裂锁链缠绕而成的王座。王座之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灯。灯芯燃烧的，不是油，不是烛，而是一缕……凝固的、不断重复着“诞生-湮灭-再生”过程的、微小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阳气。那阳气，与李侦体内封印的八处，气息同源，却更为古老，更为纯粹，更为……绝望。李侦停下脚步，静静凝视着那盏灯。尸魔在他身后，缓缓单膝跪地，额头触地。魔胎，则彻底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停滞了。混沌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叹息。不是来自王座，不是来自灯盏，而是来自……李侦自己的心脏深处。那叹息悠长、疲惫，带着跨越万古的孤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温和。李侦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并非因为恐惧。他缓缓伸向那盏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凝固阳气的刹那——混沌深处，那无数残破世界泡中，其中一只，毫无征兆地……亮了。泡内景象飞速变幻，最终定格：一座熟悉的、青瓦白墙的道观庭院。老天师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正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晒着太阳。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望向庭院角落一株半枯的桃树。树影婆娑，光影明暗交错之处，一只通体赤红的蛊虫，正静静伏在一片落叶背面，复眼幽幽，倒映着整片天空。老天师对着那片落叶，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眯眼晒太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混沌中，那声叹息，悄然散去。李侦伸出的手，悬停在半空。他久久未动。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指，转身。“回去。”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整个酆都上空的铅灰色阴云。尸魔霍然起身，魔胎从它身上滚落，跌在地上，连滚带爬跟上。李侦没有再看那青铜门，没有再看那盏灯，没有再看那混沌深处的万千世界泡。他只是迈步，沿着来路，向黄泉路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背影决绝。身后，那扇开启的青铜巨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闭合。门缝越来越窄，混沌的光芒被一寸寸吞噬，最终，只余下一道细微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线，顽强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轰然关闭。整个酆都，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不知何处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檀香与血腥气的微风，拂过李侦的衣角，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人间的、真实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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