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时间。”他说,“等。”
“等什么?”
顾西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钢琴上那本乐谱,凌无风的笔迹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哥,救哥的命。
那不是三年前的呼救。
是现在的指令。
门外传来周文涛的声音:“还有两分钟。”
顾西东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中回放破解密码的每一步。音符,字母,声调,形状……凌无风设的密码从来不止一层。
等等。
形状。
天鹅脖子的曲线,旋转90度后读出的字母:G、I、A、G、D、N。
但还有另一种读法——沿着曲线反方向读。
从底部N开始,逆着曲线向上:N、D、G、A、I、G。
顾西东抓起笔,在乐谱空白处快速写下:NDGAIG。
拼音:N=你,D=的,G=哥,A=啊,I=一,G=哥。不通。
加速播放。声调组合。N第三声,D轻声,G第四声,A轻声,I第一声,G第四声。
录音在脑海中加速、叠加、扭曲……
“你的哥哥啊,一个……”
句子不完整。缺少了什么。
顾西东盯着那六个字母。如果每个字母代表一个坐标数字呢?A=1,B=2……G=7,N=14,D=4,I=9。
坐标:14,47,19,7经纬度?地图网格?
“一分钟。”周文涛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耐。
顾西东额头渗出冷汗。
不对,不是坐标。凌无风不会用这么容易被破解的密码。
“顾西东。”凌无问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臂,指向乐谱最后一页。
那里,在天鹅涂鸦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印刷字——乐谱出版社信息:
版权所有:人民音乐出版社,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甲XX号
朝阳门内大街。那条街上有……
顾西东的记忆炸开一片白光。
十三岁。
他和凌无风第一次去北京参加全国少儿组比赛。住在朝阳门附近的招待所。
比赛前一晚,两人溜出去乱逛。路过一家老旧的乐器行,橱窗里摆着一架白色三角钢琴。
凌无风趴在橱窗上说:“哥,等我们拿了世界冠军,就买一架这样的钢琴,放家里。”
“放哪儿?你家还是我家?”
“放我们俩的家。”凌无风笑着说,“我们一起住,一起训练,一起弹琴。”
后来他们确实在那条街上租了间小公寓,住了半年。
公寓楼下有家便利店,老板是个退休的音乐老师,经常让他们赊账。
那家便利店的门牌号是……
顾西东抓起笔,写下记忆中的数字:朝阳门内大街47号。
47。G是第7个字母,D是第4个字母。GD。
乐谱上的字母:G、D。
他的手指颤抖着,在乐谱上圈出所有G和D。第七小节的G,第二十二小节的D,第十九小节没有,第一小节的C不是,第十四小节的G,再次第七小节的G。
G、D、G、G。
四声调连读,加速——
“哥,的,哥哥。”
“哥的哥哥。”
凌无风在叫他。用他们童年最亲密的称呼。
顾西东的眼泪涌出来。他捂住嘴。
“时间到。”卷帘门开始上升。
周文涛走进来,笑容消失:“决定好了吗?”
顾西东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清澈坚定。
“坐标在朝阳门内大街47号,便利店的储物柜。”他说,
“柜号是凌无风的生日,0807。密码是我们第一次全国比赛夺冠的日期,20151123。”
周文涛盯着他,试图找出欺骗的痕迹。三秒后,他点头:“很好。”
他转身对门口的黑衣男人说:“去拿。”
两个男人迅速离开。卷帘门再次落下。
现在,店内只剩下周文涛和他们对峙。
“U盘可以给我了吗?”顾西东问。
周文涛拿起U盘把玩:“等东西拿到手,自然给你。”
“你就不怕我骗你?”
“你不敢。”周文涛微笑,
“凌小姐——或者说凌先生——的命,还在我手里。我的人已经查到了她在德国的手术记录和药物依赖。没有那些药,她活不过一个月。而整个华北地区,能提供那些特殊药物的渠道……都在我控制下。”
凌无问的身体瞬间僵硬。
顾西东感觉到她的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所以交易成立。”周文涛愉快地说,
“你们给我坐标,我给你们U盘和定期药物。公平。”
时间流逝。
挂钟指向九点整。
4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刹车,开门,急促的脚步声。
卷帘门被哗啦拉开。
两个黑衣男人冲进来,手里空空如也。
“老板,没有!便利店昨天关门了,贴了转让告示。我们撬开储物柜,里面是空的!”
周文涛的笑容凝固。
他缓缓转向顾西东。
顾西东在笑。泪水还挂在脸上,但他笑得畅快淋漓。
“你骗我。”周文涛的声音冷得似寒风。
“没有。”顾西东擦掉眼泪,“坐标是真的。储物柜也是真的。只不过……东西三天前就被取走了。”
“谁取的?”
顾西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周文涛,看向店门外。
胡同口,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来。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陈旧的黑色皮箱。
鞋匠。
他在店门口停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周文涛。
“东西在我这儿。”鞋匠的声音沙哑,“周主任,三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周文涛的瞳孔骤然收缩。
“郑……国权?”他难以置信地吐出这个名字。
鞋匠——郑国权,顾西东少年时期的技术教练——点了点头。
他弯腰,将黑色皮箱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没有模具,没有文件,没有证据。
只有一枚老式的、军绿色的手榴弹。拉环上系着一根红绳,在晨光中鲜艳得像血。
“我退休前,”郑国权平静地说,“在部队待过十五年。这东西,我比你熟。”
他握住手榴弹,拇指按在拉环上。
“现在,让我们重新谈谈。”
周文涛身后的黑衣男人掏出了枪。
郑国权笑了。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绽开,似干涸土地裂开的缝隙。
“开枪啊。”他说,“开枪,我们一起死。不开枪,听我把话说完。”
他的目光转向顾西东,眼神复杂——有关怀,有歉意,有决绝。
“孩子,”郑国权轻声说,
“你弟弟留给你的东西,不在储物柜,不在乐谱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在你左腿膝盖里。”
顾西东的呼吸停止了。
“三年前手术时,主刀医生是我当年的战友。我让他把一个微型存储器,缝进了你的钛合金支架固定槽。”郑国权的声音很轻,却似惊雷在顾西东脑中炸开,
“凌无风最后的话,所有的证据,真正的名单……都在你身体里。”
他看向周文涛,笑容变得狰狞:
“你想拿?得先把他腿锯开。”
晨光洒满胡同。
手榴弹的红绳在风中微微摇晃。
郑国权握着那枚军绿色的铁疙瘩,如同握着最后的权杖。
而顾西东站在原地,感觉左腿膝盖深处,那个他以为只是金属和疼痛的地方,此刻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灼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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