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龙帝于那庄严肃穆的御书房中,为那神秘莫测、行事诡谲狠辣的“佐道”组织而深陷困扰,与心腹顾廷密议应对之策,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凝重时,与之仅隔数重宫阙的深宫内苑之中,龙后莫莲的心中,却萦绕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母性柔情与补偿心理的打算。
她独自坐在华美精致的梳妆台前,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台面映照出她依旧雍容华贵、风姿绰约的容颜。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精心描绘的眉眼间,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沉的哀愁。铜镜光滑的表面,仿佛成了一面映照过往的魔镜,眼前又清晰地浮现出求真剑试炼中,那令她心碎的一幕——伯言变回五岁稚童的模样,在祖母怀中撕心裂肺痛哭失声的画面。
那一声声饱含了十二年孤寂与思念的哭喊,如同世间最锋利的钢针,日夜不停地刺痛着她身为母亲却缺席了十七年的心。她深知这孩子这些年来所承受的远非常人所能想象的孤苦与亲情缺失,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补偿性母爱在她心中汹涌澎湃,如同决堤的江河。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倾尽所有,去弥补伯言失去的亲情与温暖,将他过去十七年未曾享受到的天伦之乐与关怀,加倍地、毫无保留地给予他。
“他看杨家那姑娘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莫莲对着镜中那个眼神温柔而坚定的自己,轻声自语,仿佛在确认某个重要的决定。
“那姑娘,杨梦璇,我瞧着也是个知书达理、气质清雅、心思纯净剔透的好孩子。既然伯言心中喜欢,眼神总是情不自禁地追随她,那我这个做母亲的,便成全他这份心意好了。”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慈爱的弧度,“让杨家姑娘多多陪伴在他身边,或许…这能让他开怀一些,多少能弥补些亲情上的缺憾,感受到些许寻常人家的温情与暖意。”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再有丝毫犹豫,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皇后特有的雍容与威仪,对着静静侍立在外间的贴身宫女吩咐道:“来人啊。”
一名身着淡粉宫装、举止沉稳的宫女应声而入,垂首恭立。
莫莲从妆匣旁取过一枚雕刻着凤凰展翅图案、通体温润的玉质令牌,递了过去,声音清晰而肯定:“持本宫的凤令,即刻出宫,前往城外杨家村。务必要恭敬、稳妥地将那位杨梦璇姑娘,请至内宫来。就说…本宫闲来无事,想寻她说说话,见见她。”
“是,娘娘。”宫女双手接过令牌,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远离皇宫繁华与肃穆的杨家村,依旧笼罩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村外僻静的树林小径上,一名身着普通村民粗布服饰、但眼神锐利如鹰、行动迅捷如豹的汉子,正急匆匆地奔跑着,他的步伐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协调与力量感。他一路疾驰,目标明确地冲入了村中那栋最为古老、也最为森严的杨氏宗庙。
宗庙内,光线昏暗,香火气息与陈木的腐朽味混合在一起。那汉子对庙中压抑的气氛恍若未觉,径直冲到依旧穿着黑袍、面具覆脸的佐道副教主面前,单膝跪地,语气急促而清晰地禀报:“报告副教主大人!村外来了宫里的马车和侍卫!他们手持龙后娘娘的令牌,指明是奉龙后懿旨,要接见杨梦璇,请她即刻入宫觐见!”
宗庙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那原本抓着梦璇手腕、施加着无形压力的佐道副教主,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瞬。随即,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那被冰冷金属面具覆盖的脸上,虽然看不到任何肌肉牵动,但那双从面具孔洞中露出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一抹混合着意外、算计,以及一种阴险而计谋得逞般的诡异笑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缓缓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戏谑与掌控感,彻底松开了钳制着梦璇的手,仿佛她突然从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囚徒,变成了一件可以随时派上用场的、有价值的工具。“看来,连命运之神,也站在了我这一边啊。这份‘厚礼’,我便收下了。”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黑袍那并不存在的褶皱袖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着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有些怔忡、依旧跌坐在地的梦璇说道:“正好…今天,你就替我,去好好见一见那位…母仪天下、高贵的龙后娘娘吧!”
话语之间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粘腻。“顺便…”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打听一下,关于‘幽煌霸君’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说,以及…”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锁住梦璇,“打听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之后,该向谁汇报。别忘了,杨家村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可都系于你一念之间。”
没有等待梦璇的回答,甚至没有再多看她那苍白而绝望的脸庞一眼,佐道副教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随手的布置,转身便向着宗庙后方、光线更为幽暗的树林深处走去,那黑袍身影几个晃动,便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迅速消失在了斑驳摇曳的树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压迫感的骤然离去,让杨梦璇几乎是本能地、如同逃离瘟疫源头一般,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挣扎着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佐道副教主消失的相反方向,朝着村口那象征着暂时解脱与未知命运的马车等候之处,踉跄着奔跑而去。手腕上那圈清晰泛紫的淤青和残留的、火辣辣的痛感,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提醒着她所背负的沉重枷锁与无法摆脱的操控。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冲撞——离开这里!立刻!马上!离那个如同恶魔般企图操纵她命运、将她推向深渊的佐道副教主,越远越好!对于如今的她而言,这个人就是逼迫她、利用她、将她拖入无尽黑暗的天下第一大恶人!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带着春日特有的暖意,洒在她奔跑的、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在她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不断晃动着、仿佛承载了太多秘密与痛苦的影子。然而此刻,她那颗被无奈、恐惧、愧疚与一丝微弱却顽固的、对伯言的牵挂所交织充斥的心,却比这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还要沉重千百倍……
不知在忐忑与希冀交织的复杂心绪中颠簸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下。在经历了宫门守卫严格的盘查与引路宫女沉默的引领后,梦璇终于得以踏入那宏伟壮丽、守卫森严如铁桶般的龙国内宫。她被引至一间布置典雅温馨、熏香袅袅、光线柔和的偏殿之中。当她看到那位端坐在软榻上、身着凤纹宫装、气质雍容华贵中透着温和的龙后莫莲时,她的心紧张得如同揣了一只受惊的小鹿,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却又因为即将见到那位极可能是伯言生母的、尊贵而传奇的女性,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
“民女杨梦璇,拜见龙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她依着宫中礼仪,盈盈下拜,声音因紧张而带着细微的颤抖。
“快起来吧,好孩子,不必如此多礼。”莫莲的声音温和而亲切,带着一种能轻易抚平焦躁的柔韧力量,她甚至微微前倾身体,做了一个虚扶的手势,“这算是我们第一次私下见面呢,梦璇。放轻松些,就当是陪本宫说说话。”
梦璇依言起身,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仪态,微微垂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从宽大的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只用特殊手法折叠、能够在夜间飞行传递信息的精巧纸蝴蝶,双手恭敬地奉上,声音带着真诚的歉意:“龙后娘娘,上次…多谢您的信任,传信于我。只是…晚辈无能,未能及时阻止伯言参加仙缘大会的武试…还…还差点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危险之中。我…我辜负了您的嘱托,心中实在有愧。”想起伯言在擂台上被林昆妖化后毒雾锁身、琵琶骨被穿透的惊险场景,她至今仍然后怕不已,眼圈微微泛红。
然而,莫莲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比她更深沉、更无奈的愧疚与痛楚,她轻轻叹了口气,示意梦璇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说话,语气带着难以释怀的自责:“当时的情况,错综复杂,牵涉众多,许多事情的走向,远非你一个姑娘家所能掌控和改变的。说到底…是本宫这个做母亲的失职,无法亲自守护在他的身旁,才让他不得不去独自面对那些狂风暴雨,那些致命的危险。”她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和懊悔,但随即,那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宣示般的决绝,目光灼灼地看向梦璇。
“但你要明白,也必须相信——”莫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伯言,他是我怀胎十月,历尽艰辛生下的亲生骨肉!是龙国名正言顺、血脉纯正的三皇子!是龙氏皇族血脉不容置疑的延续,也是…我们龙国未来的希望与倚仗!”
听到这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确认,梦璇心中那一直悬着的、关于伯言身份真实性的某块大石,似乎终于“咚”地一声落了下来,激起一片释然的涟漪。她感到一丝宽慰,仿佛一直以来的某种隐忧得到了解答,轻声劝慰道:“娘娘不必过于忧心自责。伯言他…吉人自有天相,福泽深厚。如今身份已明,回归正统,以他的能力、仁心与潜质,定会顺利加入龙血盟,得到盟内最好的培养和保护。安全的事情,您实在不必过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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