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须臾幻境。
药香混杂着苦涩的气息,从竹屋东侧那间新辟出的简陋药房里弥散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寂静的空气里。伯言坐在小火炉前的矮凳上,脸上沾着些许烟灰,眉头紧锁。他手里拿着一柄小铜扇,手腕稳定地控制着炉火的强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上那只咕嘟作响的陶制药罐。
药罐里翻滚着墨绿色的粘稠汁液,散发出复杂的气味——草木的清气中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涩。这是他根据《百草图谱》与《毒物考》的记载,结合这几日对祖母脉象的反复揣摩,尝试调配的第七副解毒方子。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轮廓初显的侧脸滑落,他也无暇拭去。
自从京一离去,祖母的伤势便成了压在他心头最沉的巨石。龙家先祖留下的丹药虽能暂缓毒性蔓延,却无法根除。祖母的脸色始终蒙着一层驱不散的青灰,气息也日渐微弱。伯言深知,不能再依赖外物,必须寻得根治之法。
他看得极其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罐药液。每一次气泡的破裂,每一丝药液色泽的转变,都牵动着他的心神。他时而拿起旁边那本摊开的、页面泛黄起毛的《丹药初解》,对照着上头的古奥文字与模糊图示,低声默念,推敲君臣佐使、文武火候的关窍;时而又拈起一株新采的、还带着晨露的草药,凑到鼻尖细细辨析,铭记药性。
已失败了太多次。有的药熬成后气味刺鼻,药性显然冲突;有的给祖母试服少许,反引得她气息紊乱。每一次失败,都像细针扎在心口。但他从未想过放弃。胸前那枚京一留下的玄龙护符贴肤佩戴,传来温润清凉的触感,奇异地抚平他心绪中的焦躁,让他总能重新沉静下来,再次开始。
终于,陶罐中的药液变得深沉透彻,咕嘟声也均匀起来。伯言小心地端起滚烫的药罐,将墨绿色的汁液滤入一只洁净的竹碗。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犹带稚气却写满坚毅的脸庞。他双手捧着这碗凝聚了数日心血的药,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希望,步履沉稳地走向祖母的房间。
朱氏祖母靠在床头,身上覆着薄被。她的面色较前几日更差了些,眼窝深陷,但那双看向伯言的眼睛,依旧盛满无尽的慈爱与温柔。见孙儿端药进来,她努力想坐直些,却引来一阵低哑的咳嗽。
“祖母,用药了。”伯言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他将竹碗递到祖母唇边,眼中满是恳切的期盼,“这次我加了‘地脉紫芝’的汁液,书载其能固本培元;还有‘蛇见愁’的根须,是解毒的良品……火候我小心控着,熬足了两个时辰。”
药汁的气息弥漫开来,带着浓郁的苦涩。朱氏祖母深深地看了伯言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药碗,看见了孙儿连日的不眠不休、翻烂的医书、被药炉烫红的指腹,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深埋的血丝与沉甸甸的孝心。
她心中翻涌起滔天酸楚与怜爱,几乎将她淹没。这孩子的努力与天赋,她岂会不知?
可她的身子,她自己最清楚。那木偶人的蛇毒阴诡歹毒至极,早已侵入心脉本源,更与她体内沉寂多年的旧伤暗毒纠缠盘结,绝非寻常药石可解。龙家先祖的丹药与她残存的修为,也不过是勉强吊住性命,延缓溃败罢了。
她不忍再见孙儿一次次怀抱希望,又一次次失望,甚至因试药而涉险。
朱氏祖母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并未去接药碗,而是轻轻覆在伯言捧碗的手上。她的手冰凉,伯言却能感受到那份轻微却坚定的推力。
“言儿……”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你的心意,祖母都明白。但这药……于祖母无用,莫再白费心力了。”
此言如冰锥,狠狠刺入伯言心房。他捧碗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有用的!祖母!”伯言急道,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哽咽,眼圈倏地红了,“这次定然有用!我查了许多典籍,地脉紫芝补气固元,蛇见愁克毒清热……我、我试过药性了,并无冲克!祖母,您就用一点,哪怕只尝一口,可好?”他几乎是哀求着,又将碗往前送了送。
朱氏祖母看着孙儿眼中的泪光与倔强,心如刀割。她何尝不想饮下这碗孙儿耗尽心血熬制的药?哪怕只为让他安心片刻。但她不能。这药性看似温和,实则与她体内错综复杂的毒性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更剧的反噬,届时……她怕自己连这最后一点陪伴孙儿的光阴都保不住。
她用力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却无比决绝:“言儿,听话。祖母的身子,祖母自己知道。生老病死,乃是天地常理,强求不得。祖母活了这般岁数,能见你平安长大,如此懂事孝顺,心里……已然很满足,很欣慰了。”
“不!我不听!”伯言的眼泪终究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落,混入药汁,也落在祖母冰凉的手背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京一兄长那般厉害,能击退强敌!我也能!我定能找到救治祖母的法子!祖母您不要放弃,求您别放弃……”
他放下药碗,扑跪在祖母床前,紧紧握住那只枯瘦冰凉的手,仿佛握得够紧,便能留住那正在一点点消逝的暖意。他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单薄的肩背剧烈颤抖。
朱氏祖母反手握住伯言的手,另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抚过他已显乌黑浓密的发丝,指尖触及一片湿润。她眼中亦蓄满泪水,却强忍着未让它们滑落。
“言儿,莫要难过……”她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祖母并非放弃。祖母只是……累了,需换一种方式歇息。你要记得,你是龙家子孙,血脉里淌着不屈与坚韧。无论遇上何等困难,都不可轻言放弃。这不是祖母常教导你的么?”
伯言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用力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止住抽噎,望向祖母苍白却依旧慈祥的面容。
“祖母信你,”朱氏祖母凝望着他,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入魂灵深处,“你会成为出色的龙家传人。你会变得很强,比祖母想象的还要强。你会守好我们的家,你会等到……你爹娘归来的那一日。”
提及爹娘,伯言的心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
“我会的,祖母!”伯言用力抹去满脸泪痕,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宛如立下最郑重的誓言,“我会成为强大的龙家传人!我会守护家园,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我会等着祖母好起来,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强大到爹娘都能归来!我们一家人,定会团聚!”
他说得那般认真,字字句句恍若从心窝里掏出,带着血气与炽热。既是对祖母的承诺,亦是对自身命运的宣战。
朱氏祖母眼中掠过一抹极致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酸楚,有难以言喻的歉疚,最终皆化作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慈爱。她轻轻抚着伯言的头,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好……好孩子。祖母记下了。你也要记住,无论发生何事,都莫要放弃希望。只要你心中亮着,前路便永不会暗。”
祖孙俩的手紧紧交握,泪水与誓言交织,在渐暗的黄昏光线中,凝成一幅无比悲伤却又充满力量的画卷。
然而,生命的流逝终究难以逆转。接下来的日子,朱氏祖母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颓下去。她的面庞刻满深壑般的皱纹,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变得干枯散乱;身躯瘦削得只剩一把嶙峋瘦骨,薄被覆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伯言的心被巨大的不安与恐惧紧紧攫住。他依旧每日熬药,尽管祖母已难以下咽;他依旧每日研读典籍、凝练气息,试图从浩瀚书海中觅得一线生机,尽管希望渺茫。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祖母床畔,喂她啜饮少许清水,用温热的布巾轻拭她的额角与手臂,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告诉她今日练剑的进境,又识得了哪种新的药草……
直至那一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却仿佛携不来丝毫暖意。朱氏祖母的精神忽然好了些许,甚至能勉力微微坐起。她看着忙前忙后的伯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与决断。
“言儿,”她轻声唤道,气息微弱如游丝,“扶祖母……去你祖父的房间。”
伯言心头骤然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浇顶。他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地将祖母枯瘦至极的身躯搀扶起来。祖母轻得恍若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他搀扶着她,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向那扇始终紧闭的、属于祖父龙胜的静修之室。
推开房门,室内陈设如旧,书卷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尘埃味道。那张依靠地脉天时、能自然汲取调和阴阳之力的床榻静置在角落。
朱氏祖母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那张床上,眼中流露出无比复杂的情感,有追忆,有痛楚,亦有一丝最终的释然。她倚靠着伯言,喘息片刻,才积攒起力气开口,每一字都说得分外缓慢清晰:
“言儿,祖母要告诉你……祖母需借这张九转灵脉床,引地脉阴阳之力尝试疗伤。此过程……凶险万分,容不得丝毫惊扰。或需数年,甚至……数十载光阴。你绝不可踏入此门。一旦你进来,气息交感,地脉紊乱,祖母……顷刻便会殒命。答应祖母!”
最后四字,她几乎耗尽残存的气力,目光灼灼地盯着伯言,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与决绝。
伯言闻之,如遭晴天霹雳!他猛地抬头,望向祖母油尽灯枯却异常郑重的面容,巨大的恐惧与不舍瞬间将他吞噬!数十载?不可入内?入内即死?
“不可!祖母!”他一下子痛哭失声,紧紧抓住祖母枯瘦的手臂,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孙儿不要您进去!不要数十载不见您!孙儿要陪着您!定有其他法子的!祖母您别进去……”
看着孙儿哭得撕心裂肺,朱氏祖母的心如同被凌迟。她何尝愿意如此?但她深知自己已至极限,若不兵行险着,借此地特殊地脉强行进入龟息假死之态,缓慢消磨体内沉疴剧毒,恐怕连三五日都难以支撑。这或许是唯一能挣得一线生机、或许将来尚有重逢之日的办法。尽管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之烛。
她伸出颤抖的手,一遍遍擦拭伯言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傻孩子……莫哭……祖母并非离你而去。祖母只是……换一处所在,换一种方式陪着你。祖母一直在此,就在这门后。只是暂时……不能出来瞧瞧我的言儿了。”
她努力挤出一抹虚弱却无比慈爱的笑容:“待祖母……待祖母痊愈,再出来时,我的言儿,定然已长成顶天立地、威风凛凛的大英雄了……祖母还要好好看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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